“怎麼種？”
“用汗，用血，用日子。”谷滿倉指向田中央，“在那裡活，在那裡哭或笑，把最真的心澆進土裡。就像我…”他停住，面具徹底碎裂，水珠滾落，在泥地上燙出小坑，“就像我為我老婆流的淚，都成了這片田的墒情。”
最後一滴水珠蒸發。
谷滿倉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褐色的平靜被撕開，炭火重新燃起，且燒得更旺。他呼吸變粗，頸側青筋暴起，皮膚表面滲出細密的汗珠——汗一出來，就化成蒸汽。
“陸明淵…留了後門。”他咬著牙說，每個字都像從火裡撈出來的，“二十年前，月夜，這片田自己翻動，土裡浮出一行字：火水未濟，山下出泉。”
陸既白心臟一跳。未濟卦，父親在地圖上最後的標記。
“字只出現一刻鐘，沉了。但我記下了。”谷滿倉一把抓住陸既白手腕，力道大得骨頭咯咯響，“我的田是‘火’，河對岸荒地下有冷泉，是‘水’。這條河就是‘未濟’的線。要成，就得跨過去，讓冷泉澆熱土。”
他鬆開手。陸既白手腕上留下五個鮮紅的指印，皮膚下像有火在燒。
“怎麼跨？”陸既白問。
谷滿倉沒回答。他己經轉身，衝向田中央。水鱗效果完全消失，怒意如山洪爆發。他抓起鋤頭，瘋狂鋤地，每一鋤都深掘尺餘，翻起的土塊在空中炸裂，濺出火星。
整片田活了。
泥土深處透出脈動綠光，像地底埋著顆巨大的心臟。稻子在綠光中瘋長：抽穗、灌漿、成熟、倒伏、腐爛、新芽破土…西個季節在十息內輪迴一次。田壟扭曲變形，空氣裡瀰漫著焦糊的甜香。
谷滿倉在田中央，成了一個蒸騰的、扭曲的影子。
“走！”茶煙嬸拽陸既白，“再待，你的脾氣也會爆！”
他們退到田埂外。走出很遠再回頭，那片田己成綠光翻湧的漩渦，谷滿倉的身影在其中忽隱忽現，像一幅被燒著的《農耕圖》。
下午，陸既白在茶館後院見到另一張臉。
一模一樣的長相，但眼神溫和，手上是握筆的繭。他給陸既白倒茶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腕上有一圈淡紅色的環狀痕跡，和谷滿倉(弟)頸下的錨痕形狀相同。
“我弟弟。”谷滿倉(兄)說，“三十年了。”
陸既白：“抽籤決定的？”
“我爹的主意。”他苦笑，“說雙胞胎心通，弟弟成載體，哥哥能感應，關鍵時刻能拉他一把。”他解開衣襟，露出胸口——暗紅印記，和弟弟的一模一樣，只是淺些。“共生印。他痛，我痛；他怒，我心口像有火在燒；他若死…”他沒說下去，喝了口茶，“我這輩子，是替他活另一半。”
陸既白看著那個印記。系統不僅用了谷滿倉(弟)的怒，還用兄弟情感做了雙保險。
“你想救他嗎？”
“每一天。”谷滿倉(兄)望向窗外，目光穿街過巷，落向那片綠光隱約的東方，“但怎麼救？除非…”
“除非未濟變既濟。”
對方轉回頭，眼神銳利：“你看到了？”
陸既白點頭。
谷滿倉(兄)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張舊紙，攤開——是手繪的地形圖，田、河、泉眼標註清晰，旁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都是卦象推演。
“我研究二十年了。”他指著“未濟”二字，“這不是結局，是門。火在上，水在下，各不相交。但若有人能‘引水上山’或‘壓火入河’，讓水火相遇…”他手指點在田與泉之間，“既濟卦成，萬物生。到那時，碎片可能會穩定，不再需要我弟弟的怒來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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