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未時三刻，雨還在下。不是之前那種綿密的、溫柔的細雨，而是更稀疏、更輕盈的雨絲，像天空在用最細的針腳縫補什麼。每一滴雨水落在皮膚上，依然會滲入，依然會帶來幻象，但幻象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淡，像褪色的照片。一百三十七個人的心願能量正在耗盡，這場雨快要停了。
陸既白站在青崖堂的臺階上，沒有接雨。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內，指尖微微蜷曲。驚蟄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針身的三色光芒在雨幕中微微閃爍——金色、青色、赤金色，像三根細小的燈絲在風中搖曳。他的左肩舊疤不疼了，但下丹田的震卦碎片還在緩慢旋轉，32Hz，暗黃色。他沒有去管它。他在等。等一滴雨，等一個幻象，等一個人。
他看見其他人的幻象。江釣雪看見了妻子，老太太看見了兒子，翠花看見了小滿，谷滿倉看見了老伴。每一個人都在雨中看見了那個最想見的人，那個被系統帶走、被時間帶走、被命運帶走的人。每一個人都在對著雨水說話，流淚，微笑。但他沒有。他接住了很多滴雨，每一滴都滲入了他的皮膚，每一滴都帶來了畫面——但那些畫面裡沒有他想要的那個人。他看見了自己穿著裁判官制服站在99層高樓上的樣子，看見了沒有接過驚蟄針、在鋼鐵叢林市開中醫診所的樣子，看見了爺爺還在世、教他背《湯頭歌》的樣子。但那些畫面裡，沒有紀無涯。
他的哥哥。三年前被系統帶走、被他修改了死亡時間、至今下落不明的紀無涯。
“既白，”蘇染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你在等誰？”
陸既白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雨水落在他掌心，沒有立刻滲入，而是像一顆小小的水銀珠，在他掌心滾動。他能感覺到那滴雨水在猶豫——它在尋找他生命弦上的某個特定頻率，但那個頻率太弱了，弱到幾乎不存在。那是紀無涯的生命弦頻率，68Hz。三年前，他修改哥哥死亡時間的時候，那段頻率曾經短暫地刻入了他的生命弦，但隨著時間流逝，它被他的身體慢慢代謝掉了。
雨水終於找到了。它開始滲入。
溫熱的氣流從掌心湧入，沿著手厥陰心包經上行，經過大陵、內關、曲澤，到達膻中穴。在膻中穴停留了一瞬，然後分成兩路：一路向上，經過天突、廉泉，到達泥丸宮；一路向下，經過中脘、氣海，到達下丹田。
畫面炸開了。
他不是在青崖堂的院子裡，而是在另一個地方。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枕河鎮的河邊，他和哥哥從小釣魚的地方。河邊的柳樹還在，石墩還在，連石墩上刻著的“紀無涯到此一遊”都還在。河水在雨幕中泛著青黑色的光，雨滴落在水面上，畫出一圈圈漣漪。
紀無涯站在河邊，背對著他。
他穿著三年前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細長的疤痕——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他的頭髮比三年前長了一些，垂到衣領，髮梢在雨中微微滴水。他的背影很瘦，比三年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襯衫清晰地凸出來，像兩片未展開的翅膀。
“哥。”陸既白喊了一聲。
紀無涯沒有轉身。他的背影在雨中微微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既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雨絲，“你瘦了。”
陸既白的眼淚湧了出來。
“哥，你在哪？我去找你。”
“別找我。”紀無涯的聲音開始變遠，“我還在……那個地方……但快了……快了……”
“什麼快了？哥！你說清楚！”
紀無涯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臉是三年前的臉，年輕，瘦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胭脂井底的泉水。他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帶著一絲調皮，一絲無奈，一絲不捨。
“我快醒了。”
“什麼醒了？”
“從夢裡。”他的身影開始變淡，“系統把我關在一個夢裡，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一首在走，走不到盡頭。但剛才，我聽見了雨聲。你的雨聲。”
“哥——”
“既白，別停下來。繼續下雨。繼續救人。你的雨聲，能讓我找到路。”
他的身影完全消散了。
畫面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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