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申時，雨又下了一陣。不是之前那種密集的、帶著一百三十七種心願的暖雨，而是更稀疏、更輕的雨絲，像天空在用最細的針線縫補什麼。雲層己經很薄了，陽光從雲的縫隙中漏下來，在青崖堂的院子裡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雨滴落在光斑上，會炸開一小團赤金色的光霧，然後消散。
蘇染辰站在胭脂井邊，沒有撐傘。雨水打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一動不動。她的青丘羽衣己經恢復了，但光芒很薄，像一層紗。她的生命弦頻率穩定在62赫茲，比受傷前還高了一點，但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不是虛弱，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從骨髓裡透出來的蒼白——那是記憶的顏色。
陸既白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她在等。等一滴雨，等一個幻象，等一座城。
一百三十七個人己經在剛才的雨中看見了他們想見的人。江釣雪看見了妻子，老太太看見了兒子，翠花看見了小滿，谷滿倉看見了老伴。每一個人都在雨中看見了那個被系統帶走、被時間帶走、被命運帶走的人。但蘇染辰沒有。她接住了很多滴雨，每一滴都滲入了她的皮膚，每一滴都帶來了畫面——但那些畫面裡，沒有青丘。
她看見了青丘被滅族的那一夜。大火，哭聲，系統士兵的黑影，奶奶倒在她懷裡，說“快走”。她看見了逃亡的路，看見了海上漂泊的船，看見了枕河鎮的桑樹，看見了陸既白在驚蟄雨夜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但沒有青丘。沒有桃花林，沒有王座，沒有百妖朝拜，沒有奶奶坐在桃花樹下給她梳頭。那些畫面，都被系統從歷史中抹去了，也從她的記憶中被壓制了。但雨水中有一百三十七種心願，一百三十七種記憶，一百三十七種不甘。那些不甘心在雨水中交織、碰撞、融合，產生了一種新的東西——量子資訊。它不是記憶，不是情緒，而是可能性。是“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件事，會怎樣”的可能性。
陸既白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雨水落在他掌心，沒有立刻滲入，而是像一顆小小的水銀珠，在他掌心滾動。他感覺到那滴雨水在尋找他生命弦上的某個特定頻率——64Hz，他的基頻。找到之後，它開始滲入。溫熱的氣流從掌心湧入，沿著手厥陰心包經上行，經過大陵、內關、曲澤，到達膻中穴。然後向上，經過天突、廉泉，到達泥丸宮。
畫面炸開了。
他不是在青崖堂的院子裡，而是在另一個地方。一個他從未去過，卻從蘇染辰的隻言片語中拼湊過無數次的地方——青丘。桃花林。漫山遍野的桃花，不是粉紅色的，而是青色的，每一朵花的花瓣都像玉石一樣半透明，花蕊中有一點青色的光在跳動。那是青丘獨有的“青桃”，只在月圓之夜開花，花期只有一夜，但那一夜，整個山谷都會變成青色的海洋。月光照在花瓣上，會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桃花林的中心，是一座王座。不是金銀鑄造的那種王座，而是一棵巨大的青桃樹的樹根自然生長成的。樹根盤根錯節，形成一個高臺的形狀，檯面上鋪著柔軟的苔蘚，苔蘚也是青色的，踩上去像踩在雲上。王座上坐著一個女人——不是蘇染辰，而是比她更年長、更威嚴、眼角有皺紋但眼睛很亮的女人。那是蘇染辰的母親，青丘的上一位女王。
蘇染辰站在王座旁邊，穿著青色的長裙，長髮用一支桃花簪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臉上有笑，不是那種隱忍的、苦澀的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湧出的、像桃花一樣綻放的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丘的月亮。
“染辰，”王座上的女人開口，聲音溫柔但有力，“明天就是你繼位的日子了。你準備好了嗎？”
蘇染辰低下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王，我還沒準備好。”
“你準備好了。”女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你的弦，己經比我的還穩了。青丘交給你，我放心。”
蘇染辰的眼眶紅了。
“母王……”
“別哭。”女人笑了，“明天過後，你就是青丘的女王了。女王不能哭。”
“女王不能哭，但女兒可以。”
蘇染辰抱住母親，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母親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
畫面開始變淡。
陸既白知道，這是雨水中攜帶的量子資訊在消散。它不是一個真實的記憶，而是一個“可能性”——如果系統沒有滅族青丘，青丘會是什麼樣子。桃花林還在，王座還在，母親還在。蘇染辰不會逃亡，不會遇到他，不會籤契約，不會受傷，不會在雨中等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但他捨不得讓這個畫面消失。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手指穿過了光芒，什麼也沒碰到。
畫面碎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青崖堂的院子裡，雨水還在下，掌心的雨滴己經滲入，只留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他的臉上有淚，不是自己的，而是蘇染辰的。那滴雨水裡，有她的思念。
蘇染辰還站在胭脂井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臉上有淚。雨水打在她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淚。
“染辰。”他走到她身邊，輕聲叫她。
蘇染辰沒有回答。她還沉浸在幻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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