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戌時，夜幕完全降臨。青崖堂的院子裡，三個監視之眼懸浮在空中，瞳孔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像三隻永不閉上的眼睛。一個在廚房，一個在臥室，一個在院子中央。它們己經記錄了整整一天——陸既白和蘇染辰的每一頓飯、每一次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指尖的觸碰。資料流透過加密通道傳回時序監察院的資料中心，由婚姻審查部的高階審查官“天平”親自分析。
陸既白坐在診室裡，面前攤著小滿的筆記本。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不是在看內容，而是在感受小滿寫字時留在紙上的力道。有些筆畫刻進了紙裡，在背面凸起來，像盲文。他的手指在那些凸起的筆畫上輕輕摩挷，像在聽一個十七歲少年最後的心跳。自由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針身的青金色光絲在燭光中微微閃爍。他的下丹田裡，自由碎片在穩定旋轉，頻率在64Hz到72Hz之間緩慢波動。
蘇染辰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她沒有喝。她在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銅鏡。鏡子裡，她看見了青丘的桃花林，看見了母親坐在王座上的背影，看見了自己穿著青色嫁衣、站在胭脂井邊與陸玄立下血契的前世。那些畫面不是記憶，而是生命弦中的印記。三百年來，從未褪色。
顧清辭坐在門檻上，右手的傷口己經結痂，左手裡還握著小滿的筆記本。她的母親顧秀蘭還在監察院的退休人員公寓裡，鐵組長答應去救她，但鐵組長自己都自身難保。她的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但她沒有說。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三個監視之眼，看著它們瞳孔中流動的光。
林清晏蹲在後院的牆根下，手裡抱著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在跳動，他在監測三個監視之眼的訊號頻率。突然，他發現了一個異常——不是監視之眼的訊號，而是另一個更微弱的、被加密的訊號。它的頻率是68Hz，和秦執律的生命弦頻率一樣。它來自青崖堂的廂房。秦執律沒有被帶走？不，她被帶走了，但她的訊號還在。是她的“生命弦殘響”，像回聲，像餘音，像一個人被關進牢籠後還留在外面的影子。
“既白，”林清晏壓低聲音，“廂房裡有訊號。秦執律的。”
陸既白站起身，走向廂房。蘇染辰跟在他身後。顧清辭也站了起來，握緊斷了的匕首柄。三個監視之眼的瞳孔同時轉向他們，紅光閃爍，像是在警告：不要靠近。
廂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不是燭光，而是生命弦的光芒。淡金色的，和秦執律制服上那五顆金星的顏色一樣。
陸既白推開門。
秦執律坐在廂房的床上，雙手被一副黑色的手銬銬著。手銬的內側有細密的程式碼節點，在觸到皮膚的瞬間滲入了她的生命弦。她的生命弦頻率被鎖在了40赫茲——昏迷線。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渙散，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嘴唇乾裂，臉色蒼白，但她的背挺得很首。
“秦裁判官。”陸既白走到她面前，“你不是被帶走了嗎？”
秦執律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著他。
“帶走了。又送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內部審查部說，我‘配合度不足’，需要‘現場審訊’。他們把我關在這裡，等三天後審查結束，再帶走。”
“審訊？”
“審訊。”秦執律抬起手腕，讓陸既白看那副手銬，“這是‘記憶手銬’，可以即時讀取我的記憶。他們想知道自由針的秘密，想知道清明漏洞碎片的資料，想知道你和蘇染辰的契約是不是真的。三天後，他們拿到所有資料，就會把我送去‘特殊醫療中心’，和我兒子關在一起。”
陸既白的手握緊了。
“我不會讓他們拿走你的記憶。”
“你擋不住。”秦執律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自由針能鎖住頻率，但鎖不住‘記憶抽取’。他們的裝置不需要鎖定頻率，只需要讀取。就像讀書，不需要知道紙的厚度。”
蘇染辰走到秦執律面前，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秦裁判官，你剛才在監視之眼裡看見了什麼？”
秦執律看著她，看了很久。
“看見了你們做飯、吃飯、睡覺。看見了你們假裝夫妻，假裝恩愛，假裝不在乎那三隻眼睛。”她的聲音很輕，“但有一件事，我沒有看見。”
“什麼？”
“你們沒有假裝。”秦執律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們是真的。不是契約逼的，不是系統逼的，是你們自己選的。”
她頓了頓，突然問：
“妖族壽命三百年，人類不足百年。契約到期後，你當如何？”
院子裡的三個監視之眼同時轉向廂房的方向。它們的瞳孔中紅光加速閃爍，像三隻飢餓的眼睛。天平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冰冷，沒有溫度：“秦執律，你被禁止與‘被審查物件’交談。立即停止，否則將強制‘記憶抽取’。”
秦執律沒有理她。她只是看著蘇染辰，等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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