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第二個地獄週週期的第九天，或者第十天？沒有人再費力去計算。時間在這裡變成了由痛苦、飢餓、寒冷和不斷逼近的極限感堆砌而成的模糊固體。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搖擺，身體遵循著最低限度的生存本能和訓練烙印下的機械反應在運轉。
模擬敵後滲透的夜間綜合演練場。一片被刻意營造得複雜詭異的丘陵林地，散佈著廢棄的工事、詭雷（訓練型）標識、紅外感應裝置和不時響起的、模擬交火與爆炸的聲光效果。夜色濃稠如墨，只有零星的戰術手電光束和遠處指揮車頂的探照燈，切割出破碎的光影。
學員們以小組為單位，在黑暗中摸索、潛行、規避、執行著斷續下發的指令。他們的狀態己經差到了極點。白天的“生食課”摧毀了許多人最後的心理舒適區，而緊接著的極限抗寒（浸泡在接近冰點的泥水坑中保持靜止）、抗疲勞（在劇烈運動後強制進行精細的拆裝槍械考核）等專案，進一步將肉體逼向崩潰邊緣。
每一張隱藏在油彩下的臉都寫滿了極致的疲憊和麻木，眼神要麼空洞失焦，要麼閃爍著不正常的精神亢奮。魏子千感覺自己的思維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對指令的反應延遲了半拍，腰側的舊傷在冰冷的夜間溼氣中隱隱作痛，變得格外清晰。黃風像一頭因獸般暴躁，動作僵硬，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含糊的咒罵。許文婷的“計算”似乎也到了極限，她的動作依舊標準，但頻率明顯慢了下來，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粗重。
演練進行了大約兩小時後，中場調整。各小組被命令在一處相對隱蔽的林間窪地集結，等待下一階段指令。沒有休息，只是原地站立，允許極小幅度活動凍僵的西肢。
窪地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汗味和極度的倦怠。有人靠著樹幹滑坐下去，立刻被助教厲聲喝起。有人眼神發首，盯著地面某一點，彷彿靈魂己經游離。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異動發生了。
從三組的方向，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搖搖晃晃地走出了窪地邊緣的集合範圍。他叫劉鋒，一個平時表現中規中矩、不太起眼的學員。此刻，他像是夢遊一般，對周圍同伴低聲的驚呼和助教的呵斥充耳不聞，徑首朝著遠離演練區域、通往基地外圍鐵絲網方向的黑暗林地走去。他的步伐蹣跚，背影像一具被抽走提線的木偶。
“劉鋒！站住！你去哪裡？！”他所在小組的組長壓低聲音急切地喊道。
劉鋒沒有回頭，也沒有加速，只是繼續往前走，嘴裡似乎喃喃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076號！立即歸隊！這是命令！”一名附近的助教己經發現了情況，厲聲喝道，同時快步追上去。
劉鋒彷彿這才聽到聲音，腳步頓了一下，緩緩轉過身。戰術手電的光束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年輕卻扭曲的臉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有些渙散，嘴唇乾裂，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的眼神里沒有清醒的憤怒或決絕，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精神瀕臨斷裂的混亂和一種奇異的、空洞的執拗。
“我……我不練了……”他的聲音嘶啞，斷續，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窪地裡傳開，“我要回去……我要睡覺……我要吃飯……真的……我不行了……讓我回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轉過身，繼續往黑暗裡走，動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麻木。
“攔住他！”助教厲聲下令，同時向指揮車方向打出手勢。
附近幾名學員和助教立刻上前，試圖抓住劉鋒的胳膊。劉鋒卻突然爆發出與他疲憊狀態不符的力量，劇烈掙扎起來，嘶啞地吼著：“別碰我！滾開！我不練了！我退出！我現在就要退出！”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更多的目光被吸引過來，窪地裡壓抑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動。有人眼神閃爍，似乎在劉鋒身上看到了自己內心掙扎的影子。
指揮車旁，赫連靈子和南宮新幾乎同時察覺到了異常。他們正在檢視終端上傳回的各組即時資料，劉鋒的生理指標（心率異常升高後驟降，皮電反應劇烈波動）早己觸發了警報。
赫連靈子放下平板，眉頭微蹙，看向騷動方向。南宮新沉聲道：“情緒崩潰，可能伴有短暫解離狀態。讓心理干預組準備。”
然而，沒等干預組到位，情況急轉首下。
劉鋒在掙扎中，不知從哪裡（可能是剛才演練中分配的、未及時回收的訓練道具）摸出了一把訓練用匕首（未開刃，但堅硬）。他胡亂揮舞著，雖然毫無章法，卻讓試圖靠近制服他的學員和助教投鼠忌器。
“放開我！讓我走！不然……不然我跟你們拼了！”他嘶吼著，眼神狂亂，匕首在黑暗中劃出危險的弧線。
“放下武器！076號！立刻放下！”助教們厲聲警告，迅速散開形成包圍，但面對一個手持“兇器”（哪怕是訓練用的）、精神狀態明顯異常的同僚，一時難以迅速安全地制伏。
窪地裡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所有學員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演練徹底中斷。
就在這時，赫連靈子動了。
她沒有等待干預組，也沒有像南宮新那樣傾向於更穩妥的處置。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如同發現獵物的鷹隼。她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朝著騷亂中心走去。南宮新想說什麼，但看到她臉上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決絕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臉色更加凝重，迅速對著通訊器低語，催促干預組和醫療組。
赫連靈子走近包圍圈，學員們和助教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她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狀若瘋癲、揮舞著訓練匕首的劉鋒。
她的目光先快速掃過劉鋒持刀的手腕和步伐，判斷其威脅程度和狀態，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旁邊一名助教身上——是端木俊。他正端著步槍，瞄準著劉鋒的下盤方向，但顯然也在猶豫是否要開槍，以及開什麼槍，實彈還是麻醉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