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下階階段的‘反俘虜’訓練,對吧?”南宮新接過她的話頭,語氣肯定。他早就猜到了。能讓赫連靈子如此投入、甚至顯得如此困擾的,絕不會是普通的體能或戰術訓練方案。只有涉及心理極限、倫理邊界和巨大責任的那種核心專項,才會讓她露出這種如臨深淵、反覆權衡的神態。
赫連靈子沉默了一下,算是預設。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絲,那是一個洩露真實疲憊的微小訊號。她不再試圖掩飾,目光投向桌上那份攤開的、畫滿標註的《“風暴眼”第二階段專項訓練方案(草案)》。
“尺度很難把握。”她低聲說,聲音裡透出一股罕見的、近乎迷茫的沉重。她伸出食指,指尖輕輕點在那份草案上,劃過“模組D”旁邊那行她親手寫下的、帶著重重限制的小字。“模擬到什麼程度,才是有效的訓練,而不是……毀滅性的摧殘?保險栓要設多緊,才能在保護他們的同時,不讓他們將來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抬起眼,看向南宮新。這一刻,她眼中那些慣常的冰冷與銳利暫時褪去,露出了底下屬於決策者的沉重負擔,以及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尋求認可或分擔的脆弱。“我經歷過一些……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也見過有人沒能撐過來。”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帶著冰冷的回憶質感。
南宮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深沉的鬱色,看著她微微蒼白的臉,看著她不自覺地用牙齒輕咬下唇內側的小動作。他胸中那股因她不顧惜身體而生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是心疼,是理解,也是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忽然大步繞過辦公桌,在她略顯錯愕的目光中,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合上了那份攤開的草案資料夾,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不容抗拒的力道。
“赫連靈子。”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穩定,不再有質問,只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赫連靈子一怔,看向他合上資料夾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臉。
南宮新與她目光相接,他的眼神深邃,裡面翻滾著各種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不容置疑的堅實。
“這個,”他抬起那隻合上資料夾的手,用食指的指節在資料夾封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發出“叩叩”的輕響,“你別管了。”
赫連靈子眉頭倏地蹙起:“南宮新,這是總教務長的職責範疇,我……”
“我知道是你的職責範疇。”南宮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但現在,我以‘風暴眼’計劃總教官的身份,暫時接管‘反俘虜/抗審訊’訓練方案的最終定稿工作。”
他看到她眼中閃過的愕然和本能的反抗,不等她開口,繼續用那種沉穩的、帶著絕對力量感的聲音說道: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獨自鑽這個牛角尖。你需要休息,需要跳出這些細節,從更高的層面審視整個第二階段的銜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陰影和蒼白的唇色,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一絲,卻依舊堅定,“把自己熬垮了,後面的訓練誰主導?嗯?”
赫連靈子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她確實感到了一種深切的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關於尺度、倫理、毀滅與鍛造的反覆撕扯,幾乎耗盡了她這幾天的心力。南宮新的突然介入,與其說是奪權,不如像是一道強硬的休止符,把她從那個越陷越深的思維泥潭裡,猛地拽了出來。
她垂下眼睫,看著被合上的資料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緊抿的唇線慢慢鬆開,那是一個妥協的訊號。她沒再堅持,只是低聲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南宮新看著她終於服軟(哪怕是暫時的),心裡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收回手,站首身體。
“怎麼做你不用操心。”他的聲音恢復了總教官的公事公辦,卻比平時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諾意味,“我會召集秦老、心理評估組、有相關經驗的老教官,成立專項小組。倫理評估、醫學監控、心理紅線、分級預案……該考慮的一個不會少。”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計劃制定好了,詳細的方案、風險評估、人員篩選標準……會完整呈報給你。你是總教務長,擁有最終稽核權和一票否決權。”
這不是剝奪,而是分擔。是將最黑暗部分的構思壓力,暫時從她肩上移開一部分,讓她得以喘息,並以更清明、更權威的姿態,進行最後的把關。
赫連靈子聽懂了。她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這次的動作沒有掩飾疲憊。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
南宮新看著她揉眉心的動作,眼神微軟。“現在,”他的語氣帶上了命令式,“放下這些東西。回去睡覺。明天早上,我要在食堂看到你吃早餐,不是讓人送來的冷飯。”
赫連靈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似乎想說他多管閒事,又似乎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鬆動。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始動手整理桌上散亂的檔案,動作有些慢,但確實是在執行他的“命令”。
南宮新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一旁,看著她整理,首到她將最重要的幾份檔案鎖進抽屜,關上電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訓外套。
“走吧。”他說,語氣不容拒絕,彷彿要親自“押送”她回去。
赫連靈子披上外套,看了他一眼,沒再反對。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南宮新順手關掉了燈,帶上了門。
走廊裡,兩人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一重一輕,迴盪在寂靜的空間裡。窗外的夜色,似乎因為辦公室那盞長明燈的熄滅,而顯得更加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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