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新看著程諾興奮的小臉,嘴角極淡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卻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柔和了一瞬。“嗯,爸爸答應你的,當然會去。”他拿起餐巾,自然地伸手,輕輕擦掉程諾嘴角的果醬,“等諾諾乖乖吃完早飯,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出發。”
“耶!太好啦!”程諾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被餘婷婷溫柔地按住。
程渝坐回座位,看了一眼南宮新,欲言又止。他知道南宮新今天原本可能還有別的事要處理,推遲會議留下的後續,以及……那個人。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將一杯黑咖啡推到南宮新面前。
早餐繼續進行,氣氛因為孩子而顯得溫馨平常。程諾嘰嘰喳喳地說著他從動畫片裡看到的遊樂園,對每一個專案都充滿嚮往。
南宮新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聽著孩子的童言童語,目光偶爾會掠過餐廳門口,或者看向樓梯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又彷彿只是習慣性的警覺。
過了一會兒,程諾喝了一大口牛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眨巴著大眼睛,小聲問南宮新:“舅舅,就我們兩個人去嗎?” 小孩子的心思總是很首接。
南宮新切食物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他放下刀叉,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濃郁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視線落在程諾天真無邪的小臉上,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
他微微傾身,靠近程諾,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引導般的、溫和的語調:“諾諾想和誰一起去?”
程諾歪著頭想了想,童聲稚氣卻清晰:“我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去!還有小易叔叔!還有……還有靈子阿姨!”他提到赫連靈子時,眼睛更亮了,“靈子阿姨她答應陪我拼樂高的!她生病好了嗎?她看起來好累哦。”
孩子無心的話語,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一下桌邊幾個成年人的心。餘婷婷和程渝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南宮新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程諾衛衣上的帽子,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靈子阿姨生病剛好,是需要多休息。”他頓了頓,看著程諾有些失望撅起的小嘴,話鋒輕輕一轉,“不過,如果諾諾特別想邀請她一起去玩,讓她散散心,也許……她會願意的。”
程諾立刻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嗎?我可以去叫靈子阿姨嗎?”
“當然可以。”南宮新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教孩子一個普通的社交禮儀,“不過,諾諾要記住,邀請別人的時候,要很真誠,要告訴靈子阿姨,你很想她,希望她開心,遊樂園很有趣,你會保護她……”
他循循善誘,將一些本不該由孩子承擔的話,巧妙地編織成天真爛漫的邀請詞,“如果靈子阿姨還是覺得累,不想去,諾諾也不要難過,要乖乖的,知道嗎?”
他的話語聽起來充滿了對孩子友愛和體貼的教導,甚至帶著長輩的關懷。只有坐在對面的程渝和餘婷婷,從他那平靜無波的語調和平靜深邃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近乎冰冷的算計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執著。
他在利用孩子。利用程諾的純真和赫連靈子對孩子可能存有的、為數不多的柔軟,去達成一個他自己或許無法首接開口的邀請,或者說,一次無法迴避的“相處”。
程諾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他只聽到了舅舅支援他去邀請靈子阿姨,而且教了他好多“好聽的話”。他立刻從兒童椅上滑下來,飯也顧不上吃完,就急切地拉住餘婷婷的手搖晃:“媽媽媽媽!我現在可以去找靈子阿姨嗎?我要邀請她去遊樂園!阿新爸爸說我可以的!”
餘婷婷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靜、彷彿只是在縱容孩子天性的南宮新,心中五味雜陳。她嘆了口氣,終究不忍拂了孩子的興致,也抱著一絲或許赫連靈子出去散散心真能好一些的渺茫希望,點了點頭:“好吧,不過靈子阿姨可能還在休息,你要輕輕的,要有禮貌,知道嗎?”
“知道知道!” 程諾用力點頭,像只快樂的小鳥,轉身就朝著樓梯口跑去,嘴裡己經開始練習:“靈子阿姨,我是諾諾,你想去遊樂園嗎?我可想你了……”
孩子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上。
餐廳裡恢復了短暫的安靜。陽光依舊明媚,早餐依舊豐盛,但空氣裡卻似乎多了些什麼。
程渝放下刀叉,看著南宮新,語氣有些複雜:“新哥,小靈她……狀態真的不太好。昨天她說的那些話……”
南宮新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杯中深褐色的液體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他沒有回應程渝的話,只是淡淡地說:
“讓孩子去試試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然後,他將杯中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