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那個被她深埋心底、卻夜夜糾纏不休的恐怖夢境碎片,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嗜血兇獸,帶著令人戰慄的清晰度,猛地撲入她的意識——夢中,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被一個面容模糊、氣息卻無比溫暖安心的女人,驚慌失措地塞進一個黑暗、佈滿灰塵的狹小角落。
透過狹窄的縫隙,她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穿著筆挺軍裝、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何如同野獸般粗暴地侵犯、凌辱了那個女人,最後,用閃著寒光的冰冷利器,殘忍地結束了她的生命……女人臨死前,那雙盈滿極致痛苦、無盡不甘與深深絕望的眼睛,曾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哀慼地、不捨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那個夢,逼真得每一次都將她從深夜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絞痛得幾乎要碎裂。她曾無數次在黑暗中蜷縮起來,恐懼地懷疑,那是否不僅僅是噩夢,而是被她潛意識強行封印的、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記憶!
此刻,父親那斬釘截鐵的指控,竟然與那殘酷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地對上了!
看到她驟然慘白如紙的臉色,看到她那雙瞬間被驚駭、混亂與巨大痛苦吞噬的眼睛,赫連劍雄知道,她信了。他像是終於卸下了揹負多年的千斤重擔,又像是親手用利刃剖開了自己最不願觸及的舊日傷疤,聲音帶著沉痛與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母親臨死前,拼著最後一口氣把你交到我手裡……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臂,求我……求我一定要保護好你……靈子,我不能!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愛上殺母仇人的兒子,一步步步入歧途,將來有一天知道真相後,悔恨終生,痛苦一輩子啊!” 他的聲音無法控制地哽咽起來,帶著一個男人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悲愴。
“我不信……我不信……你騙我的對不對?” 赫連靈子猛地搖頭,淚水瘋狂湧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試圖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的破綻,“你是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為了不輸給他父親,才編造出這樣一個殘忍的謊言來騙我的,對不對?!你和他鬥了那麼多年,你只是不想在任何方面輸給他,對不對?!”
“面子?那點虛無縹緲的面子,和你母親的命、和你一生的幸福比起來,算什麼?!” 赫連劍雄低吼著,情緒激動地猛地拉開書桌抽屜,由於用力過猛,抽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顫抖著手從裡面取出一個物件,那是一個布料己然泛黃、邊緣破損、上面沾染著大片變成暗褐色的乾涸血跡的——香囊。
他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絕世珍寶,又像是捧著灼熱的炭火,將那帶血的香囊遞到赫連靈子眼前。那香囊上的刺繡依然能辨出精細的紋路,卻也被血跡玷汙得模糊不堪。
“這是你母親……她親手繡的香囊。”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無盡的追憶與痛楚,“當年,我們幾個……算是玩得最好的朋友,她給每人都繡了一個,裡面放著安神的草藥……”說著,他用另一隻顫抖的手,從自己西服內側最貼心的口袋裡,也掏出了一個香囊。這個香囊儲存得相對完好,雖然也顯舊,但乾淨整潔,上面用同樣風格的絲線,清晰地繡著“赫連劍雄”西個字。
他將兩個香囊並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樣的手工,一模一樣的配色與紋飾,唯一的區別,除了新舊和血跡,便是繡的名字——那個染血的香囊上,依稀可辨的,正是“南宮雷隱”!
“這……這就是我找到你時……你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的……唯一的東西。” 赫連劍雄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傷,那香囊上的血跡,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場慘絕人寰的悲劇。
他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卑微、卸下了所有偽裝與防備的坦誠目光,看著這個自己撫養長大、卻始終隔著重重心牆的養女: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父親,遠遠不夠格。我也知道,你恨我,恨我對你冷漠嚴苛,恨我從未給過你尋常父親的溫情,恨我沒有早點告訴你這殘酷的真相……更恨我,把你當成一顆維繫家族平衡、鞏固權力的棋子,利用了你這麼多年。”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苦澀與深沉的無奈:“可是……靈子,你並不是我親生的啊……你的母親,她……她是我藏在心底一輩子的白月光,是我此生唯一真正愛過、卻永遠無法企及的女人……我若是對你表現出過多的關愛與疼惜,你雲姨,她怎麼可能容得下你?”
“她本就因我心中始終有你母親而耿耿於懷,妒火中燒……我當初為了家族利益,與你雲姨政治聯姻,她鍾情於我,也清楚我永遠放不下你母親。可……可我也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丟下你不管,任由你自生自滅啊!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用疏遠、用嚴厲、甚至是利用,來在這虎狼環伺的家族裡,為你換取一絲……卑微的生存空間……”
說到最後,這個一貫以鐵血冷硬著稱的男人,眼角竟也難以抑制地泛起了渾濁的水光。他迅速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外洩的脆弱情緒強行壓回心底深處。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己經勉強恢復了慣常的威嚴與冷靜,只是語氣終究還是放柔了些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憊:“去醫務室吧,讓醫生仔細處理一下傷口,別留下隱患。”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幾天好好養傷,哪裡都不要去。等傷口癒合得差不多了,我給你安排最好的去疤手術,女孩子家……你雲姨的生日宴……你就別出席了,安心靜養。”
赫連靈子依舊跪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間被風乾的雕塑,一動不動。父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連同那兩個並排擺放、訴說著截然不同命運的香囊,都像是一柄柄千斤重錘,連續不斷地、狠狠地砸在她的心臟上,將她過去十幾年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堅持、所有對南宮新那份深入骨髓的愛戀與期盼,都砸得粉碎,碾落成泥。
真相,竟然可以如此殘酷,如此鮮血淋漓,如此……不堪入目。
她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樣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靈魂與力氣的破敗玩偶,麻木地、踉蹌地站起身,又是怎樣憑藉著一點殘存的本能,一步一步,挪出了那間足以令人窒息的、埋葬了她所有希望與愛情的書房。背上的鞭傷依舊灼痛刺骨,火辣辣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
然而,與此刻內心世界那場天崩地裂、萬物湮滅般的浩劫相比,那點皮肉之苦,似乎己經變得……微不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