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沈吟在借閱臺上攤開一張紙,上面記著館裡的存糧:米兩袋半,面一袋,罐頭剩九個。
“照現在這麼吃,十天。”她說。
“那就不照現在這麼吃。”李軍說。“你去跟小孩說。”沈吟把紙推給他。阿舟蹲在門口剔鞋底的泥:“東邊那家超市我上禮拜看過,空的。”
大林拿過紙,在“面一袋”那行底下畫了一道橫,又寫:“今天補。”沈吟看了看那行字:“你一個人?”他寫:“帶阿零。”李軍從牆根拎來個電瓶,拿繩子給骨架綁在腰上:“阿零昨晚差點沒電。”臨出門他又往大林兜裡塞了一小截細銅絲。
“阿零能幹啥?”阿舟問。“能看。”沈吟替他說了一句。
阿舟看了看那副骨架:“那它能搬米不?”“不知道。”沈吟說,“你先把門看著。”“看著就看著。”阿舟把鐵釺從門後抽出來,“不過我說一句,外面的車比咱們的牆結實。”
大林白天出門,本來是去找材料的,走到半路,阿零在螢幕上打出一行字:“西北有活人,六個。”他站著想了想。紙上的“今天補”還欠著,六個活人湊一處,多半是守著什麼。他還是順著巷子往西北摸過去。
糧行的捲簾門半卷著,門口地上撒了一層米,白的,被踩出幾道黑腳印。門口堆著幾個袋子和一個空桶。門兩側各站一撥人,左邊三個,中間那個手裡一根鐵釺。右邊兩個,高的那個空著手,矮的手裡一把砍刀,刀背厚。
“這店我們先看的。”左邊那個說。“你先藏的秤呢?”右邊矮個把刀往捲簾門上磕了一下。“那秤我上禮拜就砸了。”左邊那個往前邁了一步,“你倒是先說你昨天把糧搬到哪兒去了。”
“什麼秤?”
“牆角那臺,你蓋的麻袋我看得見。”矮個把刀往門上又磕了一下:“那是麻袋。”“麻袋底下是秤。”
大林貼著斜對面的牆根蹲下去,鏡片後頭那幾個影子擠成一團,他只看得出誰手裡有長東西。門框上釘著塊牌子,斜掛著擋住小半個門洞,後牆還有一扇破窗,框子歪著,裡頭看不清。他想從那兒鑽進去。
他往前挪半步,右膝響了一聲,兩邊的人同時回頭往這邊看。那個矮個盯了兩秒,又轉回去接著罵。
他用胳膊肘和腳後跟一寸一寸往後蹭,刮出一路土印。大林把臉貼著牆根的磚,不出聲:這時候站起來跑,六個活人追他一個,跑不過。從後窗鑽也不行,窗框歪著,他這把骨頭卡不住,那就等著。等他們打起來。讓阿零砸門口那摞袋子,粉一罩,他摸進去順一袋;走不脫就往中間送一袋。
那兩撥人自己吵起來了,鐵釺磕在捲簾門上,一聲一聲,門被砸出幾個白印。米袋子撞倒兩袋,米從袋口往外漏,在門口攤開一片白。
大林從兜裡摸出記號筆,在手心裡畫糧行的樣子:後窗,捲簾門,左邊那排貨架,畫完敲了兩下骨架肋板,這是“動”的意思。骨架沒出聲,螢幕上亮出一行字:兩個人,在左邊那撥人的右邊。他敲:“一共幾個。”螢幕上跳出幾個字:“總共六個。左邊三個,右邊兩個,北邊還有一個在走。”大林在手心點了個點,北邊那個。他又敲:“走多快。”螢幕停了停:“比我快。”
“你先鬆手!”“刀收起來我就松。”矮個在後頭喊:“你他媽抄後路!”
左邊的人先動手,兩撥人撞在一起,鐵釺和砍刀磕在捲簾門框上。矮個一刀砍在門簾上,簾子抖了一下,掛在釘子上的破塑膠布掉下來,正好罩住他半個腦袋。他把布扯下來,扯的時候刀尖又劃破一個袋子,粉從袋子口裡往外淌。
大林叩了一下骨架腿,阿零把那條左胳膊掄出去,砸在門口那摞碼到胸口的袋子上。垛子塌下去,碎米跟著翻,粉一下炸開,把門和人都罩白了。鐵釺男被袋子角掃到小腿,罵到一半就嗆住。霧裡全是喊聲:“你先鬆手!”“是你先動刀的!”“別踩!”
他貼著牆根摸到桶邊,從桶邊鑽出來,從砸軟的袋堆裡拖出半袋米抱在懷裡,直起腰的時候,兩撥人都停了手。白霧裡站著一個灰臉、彎腰、揹著半副骨架的東西。
“放下。”鐵釺男衝過來,一腳踹在他背上的骨架上。骨架的一條腿折了,銅管拖在地上刮出聲,腰上那電瓶也滾出去,磕在臺階上,殼裂了,淌出一地。大林彎腰把殼掰正,裡頭的芯還連著。
大林沒往後退,拍了兩下骨架肩,阿零讓那條左胳膊橫掃過去。鐵釺脫手,飛出去,砸在捲簾門上,彈了兩下。
“這東西會動!”鐵釺男捂著手往後縮,衝自己人喊。“你說什麼?”“那喪屍身上有東西在動!”
砍刀那個從側面繞過來,繞到大林右邊。大林往左退半步,把斷腿那截銅管橫過來擋在中間,刀砍在銅管上,崩掉一塊漆,彈開。
砍刀那個退開半步,甩了甩手腕,又抬腳去踢骨架的胸口,大林把骨架往前一送,斷腿卡進他腳踝,對方跳著退開,罵了一句。螢幕上冒出一行字:“北邊那個轉回去了。”
大林先把懷裡那半袋放到腳邊,又從袋堆裡拖出一整袋,雙手一送,袋子滾到兩撥人中間,口一鬆,米淌出來,鋪了一地。三個人和兩個人同時撲向那堆米:有人跪下去摟,有人用刀背把米往自己腳邊刮,矮個跟那個拿鐵釺的在米堆上撞了一下,一個喊“這是我搶的”,另一個喊“你手往哪摸”。那臺秤,誰也沒再提。
大林抱著自己那半袋,從他們背後走過去,走到門口,骨架的支撐杆卡住門框,轉了兩圈才出去。拿砍刀的抬頭看他一眼:“這東西我記住了。”走了幾步,大林蹲下,撿起地上散落的兩粒米塞進兜裡。
走出兩條街,他把骨架從背上卸下來,斷的那條腿用李軍塞的那截細銅絲纏了兩圈,纏不齊,銅管還是翹著。他拍了拍骨架胸口,螢幕暗了兩回,過了好一會兒,跳出來三個字:“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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