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塊玻璃裂開了,糊成一片白,怎麼擦都擦不掉。大林把它擱在值班臺角上翻過面,用指甲把框裡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摘下來,按大小碼進一箇舊鐵盒,大的鋪底,小的塞縫。鐵盒晃了晃,沒響。沈吟擰小罩燈,看了他一會兒。
“你收這個幹什麼?”他寫完把板轉過去:“留著。能當玻璃用。”他還在板角上添了一行:“先找一個能替我動手的東西。”沈吟湊近看那行字,又看他畫在旁邊的方塊。
“磚?”大林搖頭,在方塊邊上補了個小框。沈吟看了看:“帶螢幕的磚。”“你去哪兒?”她問。大林把板翻過來:“天亮前回來。”
天亮前,他出門。骨架綁在背上,彎銅管當上臂,斷鋼筋當小臂,舊電線繞了三圈勒住,銅管頭戳著後頸,他走一步縮一下脖子,一路縮到東門口。阿舟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那捆鋼筋。
“這是給人穿的?”大林在門上寫:“給我。”“你穿這個,走路更響。”阿舟把門又開大了兩指。骨架卡在門框上,他側著身擠出去,銅管頭在門框上刮掉一片漆。
頭頂落下來幾粒碎石,他抬頭,東邊樓頂有個色塊在橫著走,不是跑,是貼著樓簷滑,滑過的地方帶出一排火星。街口那輛廢車從中間裂成兩半,鐵皮撕開的聲隔著兩條街還扎耳朵,裂口濺出火星,隨即被灰吞掉。西邊更遠的地方,一個大色塊在半空揮,它底下那排喪屍整整齊齊倒下去。東南有槍聲,短,密。
大林在牆面上劃道子,東一道,西一道,西北一道。槍又響,他補了第四道,劃完看著那四道印子。四個方向。喪屍從街面上一隻接一隻往西北走。大林數到第十七隻,一隻缺了半條胳膊的蹭過來,爛袖子勾住背上的鋼筋頭,把他往前拽了一步。他抬手把袖子摘下來,手指捏著袖角一挑,那喪屍沒察覺,跟著前頭的往西去了。他接著數第十八隻。
修理鋪斜對面有條夾巷,巷口翻著一個鐵皮垃圾箱。鋪子裡有人說話,是活人,話很短,還有鐵器拖地的聲,他蹲下去,把骨架往箱後塞,左腳收不進去,屈在明處。巷口有影子晃過去,黑影子的腳離他腳尖半尺,大林把腳往回勾,腳後跟撞在箱壁上,咚。
外面的拖拽聲停了,他把腳蜷進箱子底下,腳背貼著地磚,一動沒動。過了三秒,拖拽聲又響,往西去了,他才把腳放下,從箱子和牆中間把自己拔出來。他沒管人走沒走,先摸骨架上的綁點,第三個鬆了半圈,從兜裡摸出細銅絲,繞了兩圈紮緊,拽了拽。
後門堆著一地廢件,沒蓋的舊機子,碎的屏,纏成一團的電線。他挑出一塊帶針腳的板,翻過來看背面,焊點是手工的。旁邊兩塊新些的,焊點是圓的,他放回去了,把手上這塊揣進懷裡。鋪子裡的人聲往這邊來,他回到館裡,李軍和阿舟正站在門廳,臉都朝外面。
“外面在打。”李軍說。“東邊樓頂那個,腳不沾地。西邊那個揮一下,一片喪屍就倒。”“車被劈成兩半了。”阿舟說,“我看見了。”
大林在板上寫:“四個方向。”“那就別往南邊去。”李軍把鐵鍬橫過來,抵住門縫。大林把借閱臺清空,三本書攤開壓在臺面上:一本講電路,一本講電機,一本講怎麼修電瓶。翻到講接線那頁,書角撕破了一點,他撕一小條膠帶貼上。
兩隻電瓶並上,線剝得歪,紮了三次沒進孔,第四次才卡住。每接一根,他先點一下書上的字,再點一下板上的針腳,最後點一下電瓶樁頭,三個點對上,才把線插進去。
阿舟端著水瓢過來,站了半天。“你這是修收音機還是修人。”大林在板上寫:“修一個聽話的。”“聽你的?”“先聽。”“那它要是不聽呢。”阿舟把水瓢擱在桌角,眼睛沒離那塊板。
螢幕接上去,一角冒白,他把線拔了,換回來,重接。板子還缺個控制它的,他拖出借閱臺底下的老筆記本,翻開機蓋,又抽了本程式設計的舊書。寫這個是他的老本行。鍵盤掉了一個鍵,他按了三回沒按對,換了備用的。
對著書敲完最後一行,他按回車,螢幕亮了,敲:“你叫什麼。”螢幕上出來一行字。“你先說你是誰。”他的手停在鍵上。這條規矩是他自己寫的:對話前先確認對方身份。可沒人這麼問過他。打人的把大林當喪屍,搶東西的把大林當搶物資的,沈吟喊他“喂”。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出來一截氣,沒字,抹了把臉,然後敲:“我是大林。”
螢幕回:“我是一。你是零。”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擦屏上的灰,擦了三下,敲:“那你叫阿零。”螢幕回:“收到。以後我喊你零。”
他本來想改,敲出來的是:“零也行。”東側空地清出來了,骨架擺在中間,舊電機用自攻釘鎖在腰上,磚頭塞在軀幹裡,兩根舊電機線當筋,電瓶擱在腳邊。退開半步,在鍵盤上敲:“抬右手。”
骨架沒動。左邊那截銅管啪地彈起來,掃過半空,眼鏡飛出去,落在半米外的水泥地上。大林摸過去撿,鏡片沒裂,鏡腿磕彎了,他掰正,鼻樑上留了一道淺印。螢幕上多出一行:“右胳膊的線接反了。”
他趴下去看接頭,兩根線的顏色確實反了。換過來,敲:“抬右手。”右胳膊一點點抬起來,到胸口又往下掉一點,他把肩關節鬆了半圈,再敲:“抬右手。”
這次抬過胸口,肘子半折,五根用舊電機線繞的手指一張一合,他退後半步,想把腰直起來,肩膀先塌下半個。大林扶住桌沿穩了一下,看著那截胳膊在他面前張合,沒停。胳膊再往上抬的時候掃過臺角一摞書,書嘩啦散了一地。阿舟蹲下去撿,撿了兩本抬頭看它的手:“它這是幫你收書,還是拆書。”螢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敲字的手,剛才在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僵著,是穩的,他在鍵盤上敲:“我不抖。”螢幕回:“那我記錯了。”樓梯口有動靜,沈吟探身出來,看了看它。
“它自己動的?”大林點頭。“那你呢?”他在板上寫了三個字:“我站著。”沈吟看了看螢幕上那行“我是一。你是零。”“它聽得懂你寫的字?”
大林搖頭,寫:“它看得懂螢幕。”“那它跟人差什麼?”他沒答上來,沈吟把燈往臺上挪了挪:“你寫,它回。這不就是說話。”大林寫:“它不喘氣。”
“你也不喘。”他把筆停了停,寫:“所以它像我。”
天黑了,值班臺上只剩螢幕那點光,他把昨晚探頭報廢前那段翻出來,螢幕上一格一格地亮,阿零在下面打出一行字:“它不是在數窗。”
他往下看。“它在數門。從窗對門。”那條亮線連著三四扇窗,最後停在大門正上方,他想起出門前在西牆最北那扇窗底下摸到的兩道淺劃痕。阿零又添一行:“外面那幾個是什麼。”
大林寫:“不知道。”螢幕停了一會兒,回:“那我替你看著。”底下又跳出一行:“數到門那一格,往北少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