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大林沒睡,西邊那棟樓,一夜沒動靜。
借閱臺上並排兩樣:藍皮書的圖角、四摺紙條,大林從架子上抽了本厚工具書當尺,把書頁邊抵在圖角那行字上,再捏著紙條湊過去,跟圖角上的字頭對頭挨齊,對一對筆跡。
他把書按死在桌上,臉壓下去比對字跡。再對一遍,還是對不上,起筆不像,字距差半格,收筆短一截,兩行字挨著看下來,沒一筆能疊到一處。
大林把紙條翻過來舉到燈下,紙背那道壓痕橫著走,指頭順壓痕量出一截,再回圖角上量同樣長的一截。他把紙條湊近燈罩,光從紙背透過來,壓痕那道淺溝顯出一條灰線,正蓋在圖角兩行字的行距上,溝邊蹭著一點藍,跟圖上的字一個色。
他們抄的時候,底下墊的就是這張圖。不對,這張昨天才從借閱臺最底下那個抽屜裡翻出來。大林在板上寫:“還有圖。”擦掉,寫:“他們抄了圖。”
又擦掉,第三遍寫:“他們手裡還有一張。”寫到“張”,筆畫順手落下去,那捺他越看越熟,拿指甲刮掉,重寫,把捺拖出去半寸。
沈國棟靠在牆邊,閉著眼。沈吟過來,把罩燈挪到臺角,大林把板推過去,沈吟看完,沒吭聲。
“難怪。”她把板放回檯面。“當年搶那本藍皮書的人,”她說,“從頭到尾要的不是書。”大林在板上補:“他們要的是圖。”
沈吟看著那行字,才說:“難怪他們那回翻得那麼細。”“那第二張在哪。”她問。大林寫:“不知道,有人手裡有圖。”“他們要圖,怎麼還往門上貼字。”沈吟說。
大林寫:“試。沒人應,就派人盯著。”沈國棟咳了兩下,手抬起來,又放回去,眼睛睜著,看臺面那張板,沒出聲。
上午,大林上樓,想把那扇窗扇按回去。
昨天接電,他把窗框上那道舊線帶鬆了,窗扇合不實,往外晃半指。大林按住,往裡推,一鬆手,又晃回來,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卷膠帶,指甲去摳膠帶邊,第一下摳滑了。
第二下摳進去,邊捲起來,他拿牙咬住,頭一偏,膠帶啪地斷成兩截。長的那截彈起來,粘在左手手背上。他甩了甩手,膠帶沒掉,甩出去那頭繞住無名指,又粘在窗框上,整隻手吊在半空。
另一隻手去解,越解越緊,最後不解了,無名指從那圈裡抽出來,膠帶留成個歪圈,掛在窗框上。阿舟從樓梯口上來。“你這是給自己上銬?”他說,“銬子還掛窗上呢。”
大林把左手背到身後。“背也沒用,我看見了。”阿舟瞟了眼牆角的滅火器。“用不用它砸開?”大林寫:“沒火。”“窗你從裡頭卡的?”阿舟問。大林寫:“從縫裡卡的。”
大林蹲下去,抽出半截鉛筆頭往縫裡塞進去半截,手一鬆,嘣地彈出來,滾到窗臺沿上,差半寸就掉下樓,他一把按住,指節磕在窗框上,磕了也不疼。
換一頭再塞,斜著頂進去,鉛筆頭卡在縫裡,尾端露出一小截。大林用肩膀推了推窗扇,晃幅小了一半,縫還在,對著西邊,風一過就嗚一聲。
光斜下去的時候,大林把西牆那臺探頭重新對準西邊那排樓,外頭那顆螺絲夠不著,他側身抵牆,摸準槽口才把螺絲刀送過去。
螢幕上那三棟樓還是老樣子,第三棟掉了半面牆皮。第二棟二樓那塊窗臺,乾淨,三樓那扇窗開著一條縫,他把臉湊上去對了兩回,在板上寫:“寬了半指。”
沈吟湊過來:“夜裡開窗,一晚上能開這麼大。”李軍靠牆坐著,把鐵鍬架在臺邊抹油。“窗你都封上了?”李軍問。板上四個字:“封了一半。”
“那螢幕能看多遠。”李軍又問。板上三個字:“到街心。”李軍沒接話,接著抹。“封一半,也夠看清外頭。”沈吟說。
天黑下來。阿舟提水上來,說今晚他也守。大林不用睡,也跟著打了個哈欠,那口氣出不來,下巴卡在半道,合不攏。
“你嘴抽了?”阿舟問。大林寫:“提神。”“你這樣更困。”“你要是困,我替你盯。”阿舟說。大林把下巴推回去,寫:“不困。”“盯你的屏。”李軍說。
“那我盯門。”阿舟說。沈吟從書架那邊過來,把罩燈擱在螢幕邊上。昨天他描的那個框還在板上,剩半道灰印子。他數過,框裡三個影子。他把鏡頭對準街心那條道,剩兩個。
街心再過去,有一點藍光在動,是一隻同類在啃晶核,他在板上重新描了個框,比昨天那個大一圈。“少了一個。”沈吟說。
板上多了兩個字:“記著。”“少一個不礙事。”李軍說,“少兩個再喊我。”阿舟湊過來看:“少的那個往哪去了。”沈吟說:“不知道。”“不知道就別寫板上了。”李軍說。
後半夜,西樓二樓那個窗臺上,伸出一隻手,手把臺上一片反光的東西收進去,過了一會兒,又放回檯面,擺了個角度。阿舟湊到螢幕前。
“那是隻手啊,還是條魚?”他說,“這麼薄,還一抽一抽的。”大林把板立起來,擋在他臉和螢幕中間。“擋什麼。”阿舟說,“我又沒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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