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沈吟問第二回寫在哪兒,沈國棟往窗外指了一下,沒答。
天亮了一半。霧從西邊那排樓往下退,退到第一層窗臺底下。
大林把舊電線拎到西窗邊。探頭昨夜沒通電,得先接上。窗框上還留著上次的膠帶,翹著。銅絲細,他拿牙咬外皮。線頭銜在嘴裡,騰手去夠接線柱,牙床是硬的,沒唾沫,線頭從嘴裡滑出來,落在窗臺上。
大林撿起來往接線柱上繞,繞住一根,另一根彈開。繞到第三回,他把線頭折成彎鉤,鉤上去,拿指甲蓋去壓,指甲蓋也是硬的,壓不住,鉤子自己彈直了,大林跟一根線較上了勁。
改用牙咬住鉤子,騰手拽線。線纏上指節,一圈,甩兩下,沒甩掉。蹲下去,線頭塞進窗扇槽,關窗,夾住,窗扇合上那一下,槽裡的線皮擠出一聲響。
沈吟站在他背後兩步,端著罩燈,往窗臺裡挪半寸,燈罩口朝下壓了壓。“燈別照玻璃。”接完線,大林站起來,蹭了蹭嘴角。
“擦什麼?”沈吟問。大林把板轉過來,沈吟念出聲:“框上的鏽。”“你嘴裡咬的。”大林在板上添倆字:“皮厚。”沈吟看了看:“線皮還是嘴皮?”窗框上那道舊線被他一帶,往外扽了一下,膠帶頭翹起來半截,窗扇合不實,晃了半指。
窗扇那點松,他沒管,銅絲搭住了,縫裡鑽進一線冷霧,蹭過腕上那圈灰髮繩。沈吟把舊監視器搬到窗邊桌上,通上電。
螢幕先是一屏雪花,大林拍了一下邊框。雪花沒動,沈吟把插頭按了按,畫面才穩,螢幕歪著。大林抽本書墊在底下,又推了推,歪正半格,他衝螢幕點了點頭。沈吟看他一眼。他寫:“它今天給面子。”
鏡頭從西窗探出去,正對西邊那排樓,大林把臉湊近螢幕,對著那排樓一層一層往下看。頭一棟,窗玻璃全黑,樓頂塌了一角,斷面燒得發黑。第三棟,半邊牆皮被撕了下來,露出的磚縫裡卡著枯葉。
第二棟的二樓。那塊窗臺乾淨得沒一片葉子,別的都積著灰,邊上一道淺痕,三樓有扇窗開著條縫。樓下臺階上,兩道溝,平行,筆直,間距窄。
他把鼻尖貼到屏上,畫面跟著湊近。溝沿的土往外翻,翻出來的發黑。大林在板上寫兩個字:“窗臺。”沈吟看了看,“抹過。”她說,“就抹了那一塊,邊上剩一道。”
鏡頭往下壓,街心道上有三個影子,走兩步晃一下,第三個落在後頭,偏頭在那啃什麼,喉嚨亮了一下,大林認得,就是霧裡那三個。大林把角度卡死,在板上畫框,畫一個對一遍,畫第二個再對一遍。
畫到第三個,筆尖停住了,三個框套的是同一條道,第一個框把後兩個全兜在裡頭。他把板橫過來,掌根擦掉後兩個框,板上留道灰印子,只留一個框,旁邊寫兩個字:打轉。
“打轉的,不用管。”沈吟說,大林把那個框又描了一圈,“描它幹什麼?”沈吟問,板翻過來:“明天要是少了,能看出來。”“少了你能怎麼辦?”
大林寫:“再描一個。”阿舟上樓來了:“描完它還能長腿跑了?”“能看出幾個人不?”大林寫:“看不見人。”“那你這就是塊鏡子。”他補一行:“鏡子照自己。我先照樓。”
阿舟讀了一遍,又讀一遍。“你照樓,樓又不看你?”他指著螢幕,“昨天我在這窗前看見那邊亮了好幾回。”大林把板懟過去,上頭一行字:“鐵皮反光。”
“反光能亮那麼久?”板收回來,不寫了。“你不寫,就是沒有。”阿舟說,板又舉起來:“沒有。”阿舟湊上去,一口哈氣糊在屏上,袖子一抹,多一道印子。
“別擦。”沈吟說,阿舟把手收回去,沈吟走近,貼著屏,手指順溝劃了一下,“不是車輪壓的,”她指尖點了點溝沿,“車輪壓過去。土往兩邊擠,溝沿是實的。這兩道,土往外翻,是拖著走的。”
大林在板上把兩道溝的間距標出來,“這麼寬。”沈吟說,“是門板,或者管。”大林讓開位子,寫:“往外拖的。不進門?”
寫完這句,筆沒抬起來,筆尖還壓在板面上,眼睛落在溝的末端。沈吟盯著那兩道溝看了兩秒:“……你說得對。”她停了一下,“他們把這兒當櫃子,東西拖出去,用完再拖回來。”
阿舟在後頭:“啥……啥櫃子?”沒人答他。“櫃子還開在街面上。”他自己嘀咕了一句。大林下樓。桌角那塊懷錶還在,殼磕出白茬,針沒走過。表不是他的。戴久了,也不像他的。
最底下那個抽屜裡壓著陳渡的藍皮書。他抽出來攤在臺上,攤反了,圖折過去蓋著,翻回來,圖角上有一小塊空白。沈國棟的輪椅在值班臺那邊。大林把圖推過去。
沈吟跟下來,罩燈擱臺上,光一斜,空白裡浮出兩行鉛筆字,沈國棟的目光落到那兩行字上。“圖不是我畫的。”他停了停。
“字是我添的。”“1976年封門那天。門上那句是我寫的。”他說,“管圖的人不認人,只認字,圖紙上沒字,就是廢紙。”“我就把那句話抄在圖角上。”他說,“抄完往上交,我再沒見過這張圖。”
“到今天。”他把圖紙往燈下推,“沒人問過這兩行字是誰寫的。”大林把昨天夾板夾裡的標籤抽出來,擺在圖紙邊上,字歪著,邊按過兩個指印。
沈國棟盯著那張標籤,“我這張圖交上去。到今天。”他說,“頭一回有人把它當本書收著。”大林寫:“誰畫的。”
沈國棟看著那兩行字,沒答。他問:“圖上這條線,通哪兒。”手順著那條線走過去,在圖紙邊上按住紙角,把圖紙翻過去。背面下端有一排名字,鉛筆寫的,一層壓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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