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外的腳步停在那邊。大林一級一級往上挪到門口，一隻手摳著牆縫，另一隻手往身後伸，去夠沈吟懷裡那盞燈。袖口蹭上去半截，腕上那圈灰髮繩勾在磚茬上，他沒敢去捋。
頭一下摸在她虎口上，第二下才摸到燈罩。燈一漏，外頭就看得見，他扣住燈罩往下按，五根指頭一起收。沈吟把燈往懷裡縮了半寸。
他一條腿跪下去，膝蓋砸在磚上，悶了一下，他把臉貼死在門板上，膝蓋那一聲已經出去了。門軸下頭擱著一根線，沈吟臨睡前繞的，一頭拴門軸，一頭綁杯耳。
門一動，線就緊，杯子就晃，他伸手去解那個線頭，兩根指頭捏住，滑開，再捏，又滑。“別解。”沈吟在樓梯上壓著嗓子說，“它響，你就知道。”
大林把手收回來，杯子還在臺沿上，一碰就掉。他伸手去端，手指合不攏，杯子轉半個圈，陳茶漬颳著檯面，拖出一聲長響，外頭的腳步沒了。
大林沒動，把杯子抱在胸口，杯子往下滑，他就往上挺，顛到第三下，杯沿磕在他下巴上，嗒。他定住，等門外沒動靜才挪開下巴，杯子放不下，一動就帶門軸。
木樓梯響了一聲，又收住，他俯下去，耳朵貼上門縫。硬底鞋踩下去有邊，邊先著地，隨後才是整隻腳，一下是一下，五下，五個人。
有一下落地帶兩聲，前一聲輕，後一聲實。中間那道縫，是有人被架著走，腳沒使上勁，拖在地上。還有一個步子比別人短半拍，鞋底軟，落下去沒有邊。
站得這麼齊，不是那東西，沈吟下來，把大林懷裡的杯子接過去，手按在他肩上。“五個。”她貼著大林耳朵說，“有一個走不動。”大林在板上寫：“押著人。”
又一聲，什麼東西磕在門框上，鐵的，磕完就沒了。“幾個。”李軍從門東邊壓著嗓子問。大林把右手舉起來，指頭張不開，他用左手一根一根掰直，這手不是他自己的。
“五個。”李軍說。“架的是誰。”大林沒寫，沈吟攥住大林的手，指頭在他手背上敲，短，短，長。大林跟著數，一，二，三。
她又敲一遍，短，短，長。大林的手指跟著第三下往上翹了半寸，差一點敲出第四下。沈吟湊到他耳朵邊：“這個節奏，我爸教的。敲門的規矩，不是敲地板那套。中間要留半拍。”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又停了一秒才抽回去。樓梯口那塊黑裡，阿舟的聲音下來：“誰啊。”大林摸到寫字板，舉起來，板面朝著樓梯那邊，停了兩秒。
“你別舉了。”阿舟壓低了聲音，“我看不見。”大林把板放下，點了一下頭，點完才想起來阿舟也看不見。門外響了，兩短，一長，叩在鐵門上。末尾那一下拖得長，中間沒留那半拍。
“敲回去嗎。”沈吟問。大林寫：“不敲。”“為什麼。”沈吟又問。大林寫：“敲門的人不報名。”“那要是他們也不走。”板子遞過去：“那就陪。”“陪到什麼時候。”板上又添一行：“天亮。”
停了五秒，又一遍，兩短，一長。“還敲啊。”李軍說。第二遍敲完，外頭就沒聲了。大林摸出筆，把板按在牆上寫，兩個字擠成一團，他把板往李軍那邊塞過去，背面的夾子刮在牆上，響了一聲。
“別硬。”李軍盯著板上的兩個字。他低聲說：“我沒硬。”沈吟把聲音壓到最低：“他寫的是別應。應聲的應。”“我也沒應，”李軍說，“守到天亮。”“守著。”沈吟說。
大林把板拉回來，又寫一行：“自己人，不會站一晚上不報名字，也不會少那半拍。”他把板遞給沈吟，沈吟摸兩下轉給李軍看，李軍那頭動了動，借閱臺那邊，輪椅響了兩聲。
咔的一聲，剎車按死了，輪子再沒動，沈國棟沒出聲，誰也沒應。“還站著。”沈吟說。大林靠在門板上數對方換重心的次數。外頭有人推了一下門，很輕，門和鎖一起響，他按住門，第二下來了，他肩膀頂回去。外頭沒再推，那一下傳出去，街那頭跟著起了動靜，五個人的腳步停了，沒走。數到第十一回，門縫裡透進一點灰，那串動靜一直沒斷，腳步才動了。
不推門，不撬鎖，步點整齊地拐了個彎，往西去了，西牆那臺探頭沒通電，西邊這一夜他是瞎的。“走了。”沈吟說。“你怎麼知道。”阿舟問。
大林把手伸過去，在她掌心敲了十一下。“大林數了十一回。”沈吟說，“換腳。”“十一次。”阿舟在樓梯口接了一句，“我腿都站直了。”
杯裡那點陳茶晃出來，大林用袖子去擦。“別擦了。”阿舟蹲下來，按住他的袖子，“水沒了，早上我去提兩桶。”“桶裡還剩半瓢。”沈吟說。
大林在板上寫：“一桶。”阿舟說：“兩桶。”大林把板翻過來：“你提得動？”“提得動。”阿舟說，“你寫你的字。”“你那板子上的字。”他補一句，“下回寫清楚點，別糊。”
大林寫：“你先把水提上來。”阿舟走了，西邊那排樓，天光一點一點照出來。“霧大。”沈吟說。樓下街上，霧裡有東西在挪，三個影子，走得不齊，一個落在後頭。
大林把七把鎖看一遍，街對面那具還在，霧裡看不清它，只看得見那半顆晶核在閃，西邊樓上一扇窗亮著藍的。前頭三把，鎖梁還朝裡翻著，泥面上是新蹭的亮痕。後頭四把，鎖眼的灰泥還結著。
最外頭那把，芯子鬆了，白天摘下來過，扣還咬得住，可這把算報廢了。沈吟問：“鎖開了沒。”大林寫：“沒開。”大林在板上又添一行：“鎖梁朝裡的那三把，我數過。”
他先貼門聽了一氣，外頭沒腳步，李軍拎著鐵鍬過來，站他側後。他這才去解最外頭那把，開條縫，臺階上放著張紙，折成四折，壓著塊小石頭，他捏起石頭，紙是乾的。大林湊著門縫的光看，紙翹著，他用下巴壓住，紙還翹，乾脆把臉壓上去，眼睛從紙邊瞄。
大林把紙夾回來，筆沒夾住，滾下臺階。大林彎腰把筆撿起來，把門合上，門軸頂歪了，鎖照原樣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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