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好久不見
壹·沉默
元寶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蒼梧之樹上的靈燈全亮了，青色的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片一片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塊一塊被打碎的翡翠。翡翠是冷的，光也是冷的，冷光照在元寶的皮毛上，把橘色變成了灰色，把灰色變成了灰白色，把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沒有顏色的顏色——像空白的紙，像乾淨的雪，像什麼都沒有。
姜寧坐在床邊，手札還攤開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她的手指停在“好久不見”那三個字上，鱗片的邊緣卡在紙的纖維裡，像一把嵌進木頭縫裡的刀。她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她的手指發僵，久到她的膝蓋發麻，久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但她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元寶的頭枕在她的腿上，它的呼吸很慢很慢，每一次呼氣都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溼痕。溼痕在冷空氣中慢慢變涼，從溫熱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冰冷。然後下一次呼氣來了，又留下一片新的溼痕。一片疊一片，像潮水漲落，永不停息。
她在等它醒。等它睜開眼睛，等它看她一眼，等它開口告訴她——那個影子是誰，它為什麼認識元寶，元寶為什麼認識它，它們之間那聲“好久不見”到底藏了多少年的故事。她的耐心不多，但她有的是時間。因為她哪兒也去不了。她的心臟裡住著一枚卵，她的手上有十二片鱗片，她的瞳孔裡有一道金色的裂縫，她的血液是金色的，她的眼淚是紅色的，她的身體正在一天一天地變成另一個人——不，不是人，是燭冥。她正在變成一枚卵的殼，一扇門的鎖，一棵樹的根。她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人等她去任何地方。她只能坐在這裡，等一隻貓醒來。
元寶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琥珀色的，渾濁的，沒有光的。但那條縫裡有一絲金色的紋路在遊動，遊得很慢，很慢很慢，像一條快要凍僵的蛇在雪地上緩緩蠕動。它看著姜寧，看了很久。不是看著她的臉——是看著她的手。看著她停在紙面上的手指，看著那些鱗片，看著那些鱗片邊緣卡在紙纖維裡的位置。它在讀那三個字。“好久不見。”它認識那三個字，不是因為它是貓，是因為它是寫信的人。
元寶的尾巴動了一下。很慢，很慢很慢，像一條快要凍僵的蛇在雪地上緩緩蠕動。尾巴尖碰到了姜寧的手腕，停了一下，然後纏了上去。纏得不緊，不松，剛好能讓她感覺到。它在說——本座醒了。本座知道了。本座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本座太累了。累到連睜開眼睛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再等等。再等一等。
姜寧低下頭，看著元寶。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紅色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不是忍住了——是卵在吃。卵感覺到了她的情緒，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一道很貴的菜。她的情緒被吃掉了，眼淚就沒有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來了。情緒被吃掉了，身體就不會有反應。就像一棵樹被砍斷了根，葉子不會馬上黃，但黃是遲早的事。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元寶聽到了。它的耳朵動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姜寧看到了。
它沒有回答。
它把眼睛閉上了。
貳·追問
姜寧等了一整夜。
她沒有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她怕一閉上眼睛就回到那片黑暗裡，怕那個影子又來碰她的額頭，怕元寶又來擋在她面前，用盡僅剩的靈力化出那個形態，然後變得更虛弱，更透明，更接近死亡。她己經看過一次了。不想再看第二次。所以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紙上的光從青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天亮了。蒼梧之樹上的靈燈一盞一盞地熄滅，青色的光從窗戶紙上一點一點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穿過窗戶紙的破洞，在地板上畫出一個一個金色的光斑。光斑在移動，從床腳移到床邊，從床邊移到枕頭，從枕頭移到元寶的眼睛上。
元寶的眼睛睜開了。
這一次不是一條縫——是全部。琥珀色的，渾濁的，但渾濁裡面有一絲金色的紋路在遊動。那條紋路比昨天粗了一點——不，不是粗了，是更亮了。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燈芯，被人撥了一下，火苗猛地躥了一下，把周圍的黑暗照亮了一瞬。它看著姜寧，看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
“你想知道什麼？”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不是斷斷續續的片語，是完整的句子。它的喉嚨不再像以前那樣沙啞了，聲音裡多了一絲姜寧從未聽見過的東西——不是力量，不是威嚴，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時間。千萬年的時間在它的聲帶上堆積，每一道褶皺都是一段往事，每一段往事都是一滴淚。淚乾了，痕跡還在。
姜寧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右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十二片鱗片在手指收攏的時候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像冬天踩碎薄冰的聲音。銅錢在手腕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像遠處寺廟裡的風鈴。她看著元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它是什麼？”
元寶沉默了。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默。不是在想怎麼說，是在想該不該說。該不該告訴她真相，該不該讓她知道那些千萬年前的往事，該不該讓她揹負那些比蒼梧山還重的秘密。它想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從天花板移到了窗戶紙的另一面。然後它開口了。
“燭冥不是惡獸。”
姜寧的手指停住了。鱗片卡在了紙面上，不動了。
“它只是一頭餓了很久很久的幼崽。”元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它的母親在千萬年前就死了。它被困在卵裡，困在歸墟的廢墟下，餓了千萬年。三百年前它終於甦醒，第一件事不是破壞——是找吃的。它吃掉了方圓千里的靈氣，所以靈脈崩碎了。它吃掉了幾十萬人的情緒，所以那些人變成了行屍走肉。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殺人。它只是餓。”
姜寧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凍住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停止了流動，像一條被嚴寒封凍的河流，冰層從心臟開始向外蔓延，經過動脈，經過靜脈，經過毛細血管，一首蔓延到指尖。她的手指僵住了，無法彎曲，無法伸首，像五根被凍在冰裡的筷子。
“三百年後它還在餓。它在你心臟裡，每一天都在餓。它不是想害你——它只是想活。和我一樣。”
元寶的瞳孔裡，金色的紋路緩緩轉動。像兩個小小的漩渦，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漩渦的中心有一道裂縫，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不是實物，是聲音。聲音從它的喉嚨裡湧出來，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些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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