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陸慎行還站在原地，拎著那個與她一身破舊打扮格格不入的竹籃，目送她離開。晨光透過稀疏的樹梢，在他清瘦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站得筆首，那份沉靜，甚至可以說是疏離的氣度，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這個人，絕對不簡單。林笑笑心裡那個猜測更加清晰了。但他不願多說，她也不能多問。
回到村口時，她遠遠看見王秀蘭挎著滿滿一籃子豆角蘿蔔回來了，臉上帶著難得的、幹勁十足的神情。林建國也扛著幾根翠綠的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向陽和向雨跟在爹身後，小手裡也抓著幾把野菜。
家的方向，炊煙正嫋嫋升起。
林笑笑加快腳步，迎了上去。心裡的那點疑慮暫時壓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小院裡異常忙碌，卻也充滿了久違的生氣。
林建國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腳下堆著刮好的竹篾。他手指翻飛，粗糙卻靈巧，一根根青黃的竹篾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漸漸編出小巧圓潤的筐體。他甚至試著編了幾個帶提手、有蓋子的“食盒”，蓋子還能嚴絲合縫地扣上，雖然略顯笨拙，但勝在結實古樸。
“爹，您這手藝真不賴！”林笑笑拿起一個編好的小竹籃，左右看看，很是喜歡。這種純手工、帶著竹篾清香的容器，比粗瓷碗和油紙袋多了不止一分韻味。
林建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多年不摸，手生了。年輕時還能編些花樣，蜻蜓啊，蝴蝶啊，現在也就湊合能用。”
“這樣就很好了！”林笑笑真心誇讚。原生態，有特色，就是賣點。
灶房裡，王秀蘭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領。大缸小壇洗刷得乾乾淨淨，嫩豆角和小蘿蔔仔細晾去水汽，按照她的獨門比例撒上粗鹽，揉搓入味，再加入搗碎的辣椒、蒜末和一點點捨不得用的花椒。酸豆角要封壇發酵，辣蘿蔔乾則需要晾曬。小小的灶房裡，瀰漫著辛辣鹹鮮的複雜氣息，勾人食慾。
林笑笑自己則泡在“研發”上。光有糕點和醃菜還不夠，品種得豐富。她用有限的材料嘗試：玉米麵混合少量白麵（用珍貴的糧票換來一點點），加入南瓜泥，蒸出金燦燦的南瓜發糕；用紅豆沙混合一點點豬油和炒熟碾碎的花生末（花生是跟鄰居以物易物換的），做成更香甜的豆沙餡；甚至試著用山野菜和雞蛋（家裡唯一的老母雞終於下蛋了！）烙了幾張菜餅，外酥裡嫩，鹹香可口。
她還嚴格控制“品控”。糕點大小基本一致，形狀儘量規整。鹹糕的葉脈紋路刻畫得更精細。用洗淨晾乾的荷葉代替油紙包裹，更添清香氣。每一個小竹籃或食盒裡，糕點擺放整齊，旁邊還會配上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是王秀蘭醃的酸豆角或辣蘿蔔乾，作為“贈品”。
“姐，這個好看！像供銷社裡賣的！”林向陽捧著一個裝好點心、蓋上蓋子的竹食盒，愛不釋手。
“這叫搭配銷售，增加吸引力。”林笑笑摸摸他的頭。弟弟雖然不懂這些詞，但眼睛裡的光彩讓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最讓她驚喜的是妹妹向雨。小姑娘雖然膽小安靜，但心細如髮，算數極好。林笑笑只是簡單教了她怎麼用石子計數、怎麼算錢，她很快就掌握了，能清晰地說出“三個甜糕九分錢，兩個鹹糕八分錢，加起來一毛七分錢，收兩毛找三分”。這讓負責“財務”的王秀蘭省了不少心。
短短幾天，林家這個“家庭作坊”己初具雛形。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連帶著整個家的氣氛都變得不一樣了。爭吵少了，商量多了；愁容少了，期待多了。連林建國的腿傷，似乎也因為有了事情做、心情舒暢，而好得快了些。
這天下午，林笑笑正在嘗試用有限的材料調整南瓜發糕的甜度（沒有糖，只能用紅棗和山楂熬煮的汁水替代，但比例總是差一點），院門被敲響了。
“林笑笑同志在家嗎？”一個略顯陌生的男聲傳來。
林笑笑心裡一動，擦了擦手走出去。院門外站著的，正是那天集市的趙建國趙幹部。他今天沒穿中山裝，換了件半舊的工裝，但那股不同於莊稼人的書卷氣還是掩不住。
“趙同志？您怎麼來了？快請進。”林笑笑有些意外，連忙將人讓進來。
王秀蘭和林建國聽到動靜也出來了，見是國營飯店的幹部，都有些侷促。趙建國倒是很和氣，擺擺手：“別忙別忙，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晾曬的蘿蔔乾、林建國手邊編到一半的竹籃，以及灶房門口蓋著溼布的簸箕上（裡面是醒發的麵糰），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賞。
“林同志，你那天做的糕點，我們飯店的幾位老師傅嚐了，都說有點意思。”趙建國開門見山，“特別是那個鹹口的，蘑菇的鮮味很正。我想問問，你這手藝，是家裡傳的？”
林笑笑心裡快速轉著念頭，面上仍帶著恰當的笑：“算不上家傳，就是自己瞎琢磨，以前看我娘做過飯，有點印象。家裡條件差，就想著怎麼能把平常東西做得好吃點。”
趙建國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又問：“除了糕點，還會做別的嗎？熱菜、麵點之類？”
“家常的都會一些。”林笑笑謹慎地回答，沒有把話說滿。
“是這樣的，”趙建國沉吟了一下，壓低了些聲音，“過幾天，縣裡有個工作組下來檢查，順便在我們飯店吃頓便飯。領導的意思，是想弄點有本地特色、又不太鋪張的菜式。我想著你那天做的糕點，還有搭配的醃菜，思路很活絡。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飯店幫幾天忙？主要是出出主意，打打下手，當然，不會讓你白乾，有報酬。”
林笑笑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機會！這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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