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林笑笑就出發了。
她特意換了身最整潔的衣服——雖然還是補丁摞補丁，但洗得發白，連補丁的針腳都縫得細密整齊。頭髮仔細編成兩條麻花辮，用舊頭繩綁好。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裡面裝著昨晚熬夜準備的一些“樣品”：幾種新琢磨的糕點，幾小罐不同口味的醃菜，還有用新鮮荷葉包裹著的、今早天不亮就爬起來烙的野菜雞蛋餅，此刻還帶著微微的餘溫。
王秀蘭往她手裡塞了個還燙手的窩頭，裡面夾了點鹹菜：“路上吃，別餓著。好好幹，機靈點，別給趙同志丟人。”
林建國默默把一個小巧的、編得格外精緻的雙層竹食盒遞給她：“這個，帶著，裝東西體面。”
林向陽和向雨也眼巴巴地看著她，小臉上滿是期待和一絲不安。姐姐要去“大地方”了，在他們小小的世界裡，國營飯店是和公社、供銷社一樣“了不起”的地方。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晚上給你們帶好吃的。”林笑笑摸摸弟妹的頭，深吸一口氣，踏著晨露出了門。
青山鎮離村子有七八里地，步行要一個多小時。路上己有早起趕集或上工的人，看到她揹著包袱往鎮上去，不免多打量幾眼。林笑笑目不斜視，心裡默默盤算著等下該怎麼說，怎麼做。
到了國營飯店後門，天色己經大亮。這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磚樓，在這個普遍是土坯房的鎮上，算得上“氣派”。後門開在一條窄巷裡，門口堆著些雜物，空氣裡飄出油煙和食物混合的氣味。
門虛掩著。林笑笑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誰啊？”
“趙師傅在嗎？我是林笑笑，趙師傅讓我來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圍著油膩圍裙、滿臉橫肉的光頭胖大叔探出頭，上下打量她，眼神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你就是老趙說的那個……會做點心的鄉下丫頭？”
“是我，師傅。”林笑笑禮貌地點頭。
“進來吧。”胖大叔側身讓她進去，嘴裡嘟囔著，“老趙也是，什麼人都往後廚領……”
後廚比想象中大，但也更擁擠雜亂。兩面牆砌著大灶，火燒得正旺，一口大鐵鍋裡燒著滾水，蒸汽瀰漫。案板上堆著菜蔬肉類，幾個穿著白色（但己發黃）工作服的人正在忙碌，切菜的、揉麵的、看火的，叮叮噹噹，油煙嗆人。
“老趙，人來了！”胖大叔喊了一嗓子。
趙建國從裡間一個小辦公室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本子。看到林笑笑，他點點頭：“來了？跟我來。”
他領著林笑笑穿過忙碌的後廚，來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這裡有個小案板，旁邊放著些盆盆罐罐。“今天你先在這兒幫忙，主要任務是準備一些點心和小菜，材料那邊有。李師傅——”他叫過那個胖大叔，“這是林笑笑同志，你先帶帶她，看看能做什麼。笑笑，這是李大山師傅，後廚的大廚，你聽他的安排。”
李大山抱著胳膊，瞥了林笑笑帶來的包袱一眼：“會做什麼呀？咱這兒可不是你們鄉下灶臺，隨便糊弄點就成。”
林笑笑沒接他話裡的刺，只是開啟包袱，取出那個雙層竹食盒，揭開蓋子。第一層，是碼放整齊的幾樣糕點：金黃的南瓜發糕、點綴著紅豆的棗泥糕、還有小巧的蘑菇雞肉鹹糕。第二層，是幾個小陶罐，裡面分別是酸豆角、辣蘿蔔乾、糖蒜，還有一碟琥珀色的、看不出是什麼的醬菜。
食物的香氣並不濃烈，但在充斥著油煙的後廚裡，卻有種奇異的清新感。特別是那糕點精巧的造型和漂亮的顏色，跟後廚常見的大白饅頭、粗糧窩頭截然不同。
李大山臉上的輕視收斂了些，湊近看了看，又拿起一塊棗泥糕，掰開聞了聞，又小小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他沒說話，但眉頭稍微舒展了一點。
趙建國也嚐了一塊鹹糕，點點頭：“味道不錯，比上次在集上吃的好像還好了點？”
“改了點配方，加了點自制的蘑菇粉提鮮。”林笑笑解釋，又開啟那個用荷葉包著的野菜餅，“這是今早做的，您嚐嚐，看能不能當早餐供應？”
李大山拿過一塊餅，餅還帶著些許溫熱，外皮煎得微黃酥脆，咬一口，內裡是柔軟的，混合著野菜的清香和雞蛋的鮮嫩，鹹淡適中，油而不膩。他幾口吃完，抹了抹嘴，看向林笑笑的眼神終於有了點變化。
“手藝是有點。”他承認了，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不過咱飯店有飯店的規矩，用料、分量、火候，都有標準。你這些花哨玩意兒，偶爾弄點行，不能當正經主食。這樣，你先幫著老張揉麵，準備中午的饅頭。順便，把你那醃菜弄點出來，看看中午配粥行不行。”
這算是初步認可，給了個打下手的活。林笑笑心裡鬆了口氣，連忙應下：“好的，李師傅。”
揉麵是個力氣活，一大盆發好的面，要反覆揉搓，首到光滑有彈性。負責麵點的老張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丟給她一件半舊但洗得還算乾淨的白大褂和一條圍裙，指了指角落的面盆，就忙自己的去了。
林笑笑沒有二話，洗了手就開始幹。揉麵她並不陌生，前世開私房菜館，很多點心都是手工製作。只是這具身體力氣小，揉這麼一大盆面著實吃力。她咬著牙，額頭很快滲出細汗，但手上的動作卻穩而均勻，揉、揣、摔、打，手法嫻熟，一看就是常幹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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