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拎過布袋，藉著光仔細看了看那兩隻處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用草繩綁得整整齊齊的野禽，咂咂嘴：“這手法，利落。這陸同志……看著不像一般人啊。”
林建國也若有所思：“聽說以前是讀書人，還是大地方的……唉，這世道。”
林笑笑沒參與他們的議論，只是輕輕捏了捏那個小油紙包。裡面除了粗鹽和幾粒花椒，似乎還包著點別的硬硬的東西。她沒當場開啟，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個陸慎行，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第二天，林笑笑起了個大早，將陸慎行送來的兩隻野禽再次仔細檢查、清洗。處理得非常乾淨，幾乎看不到多餘的絨毛和內臟殘留物，連最難弄的食管都被仔細剝離了。用草藥處理過的肉質，聞起來確實沒有尋常野味的土腥氣，反而有股淡淡的、類似香料的清新味道。
這絕不是隨便“按書上說的”處理一下能達到的水平。沒有長期的實踐和極其細緻的心性，做不到這樣。
她把這份疑惑壓在心裡，開始專注準備晚上的飯菜。兩隻野禽，她決定一隻用來燉湯，搭配今天新鮮採摘的雞油菌和榛蘑，做一道菌菇野禽湯，湯色清亮，味道醇厚。另一隻，斬成小塊，用家裡僅有的那點醬油、薑末和陸慎行給的花椒略微醃製，準備和山筍、幹豆角一起紅燒，做成一道紮實的硬菜。
家裡沒有像樣的桌子，晚飯就擺在灶房門口的空地上。林笑笑特意讓林建國搬出了家裡唯一一張略顯搖晃的小方桌，用抹布擦了又擦。王秀蘭貢獻出了她珍藏的、過年才捨得用的幾個粗瓷碗碟。林向陽和向雨被打發去河邊，用竹籃撈了十幾條手指長的小雜魚，林笑笑快速處理了，裹上一點點玉米麵，炸得金黃酥脆，撒上鹽和辣椒麵，成了最受歡迎的小零嘴。
暮色西合時，陸慎行準時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陸同志來了，快坐快坐！”林建國連忙招呼，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王秀蘭也難得地露出了熱情的笑容，只是眼神里還帶著點審視和好奇。
陸慎行將手裡的紙包遞給林笑笑：“這個，給你。”
“這是？”
“一本舊菜譜，大眾版的。裡面有些家常做法，可能……對你有用。”陸慎行說得輕描淡寫，“我留著沒用。”
林笑笑接過，入手是書本的重量。她小心地開啟舊報紙，裡面是一本藍色封皮、邊角磨損的《大眾菜譜》，出版年份是好幾年前了。但當她翻開書頁時，瞳孔卻微微收縮了一下。
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清峻有力，用的是藍色鋼筆水，有些己經有些褪色。那些批註，不是簡單的評價，而是詳細的改良建議、食材替代方案、火候調整心得，甚至還有一些簡單的化學式，解釋某些食材混合產生風味的原因。比如在“紅燒肉”一頁旁邊，用小字寫著：“可嘗試以山楂兩枚同燉，果酸助肉酥爛，且解膩增香，原理為……”
這絕不是一本普通的舊菜譜。這是一個內行人的心血筆記，其價值，遠超那兩隻野禽。
林笑笑猛地抬頭看向陸慎行。他正被林向陽拉著，看炸好的小魚，側臉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脊背挺首。
“陸同志，這太珍貴了……”她聲音有些發緊。
陸慎行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放在我這裡，明珠蒙塵。你用得著，就拿著。知識，本不該被埋沒。”
知識，本不該被埋沒。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笑笑心上。在這個年代，說出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清醒？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菜要涼了，快坐！”王秀蘭端著一大盆菌菇野禽湯出來，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
一家人加上陸慎行，圍著小方桌坐下。菜式簡單，但己是這個家庭能拿出的最好招待。野菌雞湯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紅燒野禽塊鹹香入味，山筍脆嫩，炸小魚香酥可口，涼拌野菜清爽，還有一大盆金黃的南瓜紅棗發糕。
陸慎行吃得很安靜，但速度不慢，每一道菜都認真品嚐。他喝湯時，會輕輕吹開油花，吃菜時，會將骨頭整齊地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碗裡。動作斯文，帶著一種良好的教養，與這農家小院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陸同志，別客氣，多吃點！”林建國不斷給他夾菜。
“味道很好。”陸慎行放下湯碗，很認真地說，尤其是看向那盆紅燒野禽和炸小魚時，眼中閃過一絲類似欣賞的光芒，“火候恰到好處，調味也剋制，保留了食材本味。特別是這炸魚，面衣薄而酥，油溫控制得極好。”
能得到他這樣具體的肯定，林笑笑心裡有些高興。她知道，以他的見識（從他那些批註就能看出），這評價絕不是客套。
“陸叔叔，你識字多嗎？”林向陽嘴裡塞著發糕，含糊地問，“我姐給我的糕，上面的紅點，是你教的那種‘可食用色素’嗎？”
桌上氣氛微微一靜。林笑笑心裡一跳，看向陸慎行。只見他神色如常，點了點頭：“嗯，識字。紅點？用的是紅曲米或者山楂汁吧？天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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