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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幾乎是踉蹌著衝進家門的。
天己經矇矇亮,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給冰冷昏暗的堂屋投下幾縷慘淡的光線。灶房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是王秀蘭。她顯然也一夜未眠,被外面的火光和喧譁嚇壞了,此刻正抱著同樣眼睛紅腫的林向陽和林向雨,低聲哭泣。
“笑笑!你跑哪兒去了?嚇死娘了!”看到林笑笑滿身黑灰、衣服溼透、頭髮散亂、臉上手上還有擦傷的樣子,王秀蘭驚得站起來,也顧不上糾正稱呼(她極少自稱“娘”),撲過來拉著她上下打量,“你、你沒傷著吧?外面怎麼回事?牛棚那邊……”
“王姨,我沒事,就是去幫忙救火了。”林笑笑聲音沙啞,安撫地拍了拍王秀蘭的手,又摸了摸弟妹的頭,“別怕,火己經滅了。爹呢?”
“你爹……你爹不放心,去村部那邊打聽情況了。”王秀蘭抹著眼淚,“這到底造的什麼孽啊……好端端的,怎麼就起火了?還燒死了人……我聽人說,是牛棚那邊……”
“王姨,”林笑笑打斷她,語氣嚴肅,“這件事,咱們在家別提,也別出去議論。外面……現在情況複雜。”她頓了頓,看著王秀蘭擔憂害怕的眼神,放緩了語氣,“您先帶向陽和小雨去歇會兒,熬了一夜了。我得換身衣服,收拾一下。”
她必須儘快處理懷裡的東西。這個東西現在就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王秀蘭見她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簡單,也沒再多問,只是點點頭,拉著兩個孩子回了裡屋。林笑笑閂好堂屋門,快步走進自己和妹妹的小房間。關上門,拉上那塊破布做的窗簾,她才終於鬆了口氣,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渾身脫力般地顫抖起來。
不是怕,是後怕,是高度緊張後的虛脫,還有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她的重量。
她慢慢掏出那個油布包。在昏暗的光線下,它顯得更加不起眼,深綠色的油布因為反覆使用和歲月侵蝕己經有些發黑發硬,邊角磨損得厲害,用結實的麻繩捆紮得嚴嚴實實,那個特殊的繩結還保持著原樣。入手冰涼,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這就是陸慎行拼死保護,甚至可能因此引來殺身之禍的“火種”?裡面到底是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複雜的繩結——繩結本身似乎就是一種簡單的保密措施,不懂順序的人很難解開。麻繩散開,她一層層剝開油布。裡面似乎還裹著幾層防潮的油紙。隨著最後一層油紙掀開,裡面的東西終於露出了真容。
林笑笑愣住了。
不是她預想中的檔案、書信,或者什麼機密圖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用厚實牛皮紙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硬物。她開啟牛皮紙,裡面是一本筆記本。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紅色塑膠皮筆記本,而是更早些時候的式樣,深藍色的布質封面,己經磨損得起了毛邊,但儲存得很仔細。
她輕輕翻開封面。扉頁上用蒼勁有力的鋼筆字寫著:“材料物理與新型合金實驗手札(三)——陸明遠,1965-1967”。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贈吾兒慎行,盼薪火相傳,莫墜青雲之志。”
陸明遠?這應該是陸慎行父親的名字。材料物理?新型合金?林笑笑雖然不是這個專業,但前世的資訊爆炸讓她明白,這些東西在任何一個時代,尤其是六七十年代的中國,意味著什麼——可能是極其重要的、甚至關乎國防或工業命脈的前沿研究!
她手指有些發抖,繼續往後翻。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資料、圖表、實驗記錄,還有大量詳細的推導過程和心得批註。字跡與扉頁贈言相同,應該是陸慎行父親的親筆。那些複雜的符號和術語,林笑笑大多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嚴謹、心血和超越時代的光芒。
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她看到了另一種字跡,同樣工整有力,但更顯清峻——是陸慎行的筆跡!他續寫了一些實驗資料的分析和推演,還夾著幾頁用極細鉛筆繪製的、極其精密的機械結構草圖,旁邊標註著改進意見和理論依據。時間標註最近的是1969年初。
所以,這不僅僅是陸父的遺物,更是父子兩代人心血的結晶,是尚未完成、卻被迫中斷的重要研究“火種”!難怪陸慎行會說“比命重”,會拼死保護!這裡面藏著的,可能是一個科學家家庭全部的夢想、智慧和未竟的抱負,甚至在更宏大的層面上,可能是國家某個領域急需的技術儲備!
林笑笑的心被狠狠震撼了。她終於明白陸慎行身上那份超越環境的沉靜和孤傲從何而來,也明白了陳衛東之流為何如此忌憚,甚至不惜放火也要徹底清除隱患——他們害怕的,或許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這種無法被徹底扼殺的、追求真理和進步的思想與知識!
筆記本下面,油布包裡還有別的東西。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卷微縮膠捲!每卷膠捲都用小紙條標註著編號和簡短說明:“實驗爐結構-65.3”、“衍射圖譜-合金A-66.8”、“國外文獻摘要-67.1”……這顯然是更大量研究資料的備份!
此外,還有幾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張是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儒雅沉穩的中年男人(應該是陸父)與一個少年陸慎行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個大學的實驗室。另一張是更年輕些的陸慎行,穿著軍裝式樣的學生服,站在一群同樣年輕的學生中間,意氣風發。還有一張……是陸慎行與一個溫婉秀麗女子的合影,兩人站在未名湖畔,笑容明亮。照片背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與慎行,燕園,1965年夏。”
照片、筆記、膠捲……這些就是陸慎行藏在後山、寧願與世隔絕也要守護的全部。是他過去人生的縮影,也是他未來希望的火星。
林笑笑輕輕撫摸著那些承載著厚重過往的物件,眼眶莫名有些發熱。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東西按原樣包好,還原那個複雜的繩結。現在,她知道了秘密,也揹負了更重的責任。
這東西絕不能放在家裡。陳衛東既然敢放火,就敢搜查。甚至,他可能己經懷疑東西沒有在火中銷燬,而是被轉移了。自家作為與陸慎行有來往的家庭,必然是重點懷疑物件。
藏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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