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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像一頭失控的巨獸,咆哮著,吞噬著一切。熾熱的空氣扭曲變形,噼啪作響的燃燒聲、樑柱倒塌的轟鳴、村民潑水的嘩啦聲、還有聲嘶力竭的呼喊……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撞擊著林笑笑的耳膜。
她的眼睛被濃煙和熱浪燻得刺痛,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死死盯著那個在火光中一次次試圖往裡衝的背影——陸慎行。他己經第三次被熱浪和濃煙逼退,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和灼傷的水泡,衣服更是燒得破爛不堪,可他像感覺不到疼痛,抹一把臉上的汗(或血),抓起浸溼的破棉被,又要往裡衝。
“小陸!不能再進去了!房頂全塌了!李奶奶她……”趙建國和幾個村民死死抱住他,聲音帶著哭腔。
“放開我!”陸慎行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她還活著!我聽到聲音了!就在那邊!”
他掙扎著,眼睛赤紅,目光死死鎖定火海深處某個方向,那裡己經被坍塌的房梁和燃燒的雜物完全堵死。
林笑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喘不過氣。她知道陸慎行救出來的是王爺爺,那位曾經的御廚傳人,此刻正被村人圍著救治,生死未卜。而李奶奶,那位沉默寡言的旗袍大師,很可能還困在最裡面那間己經化為火窟的屋子裡。
她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個硬硬的油布包還在。是它嗎?是因為這個被託付的東西,才引來了這場災禍?陳衛東想燒掉的,不只是人,還有可能存在的、沒有被發現的秘密?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人群外圍那個冷漠的身影——陳衛東。他依舊揹著手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焦急或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彷彿眼前不是吞噬生命的火災,而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戲。他甚至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評估火勢,又像是在觀察陸慎行和其他人的反應。
不對!這火起得太突然,太猛烈!牛棚這邊雖然破舊,但並非茅草頂,而是土坯瓦房,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燒成一片火海?而且,為什麼偏偏在陳衛東出現、陸慎行被監視、她拿到油布包的當晚?
這不是意外!絕不可能是意外!
“水!快潑水!這邊!這邊也要塌了!”趙建國的吼聲將她拉回現實。
村民們亂成一團,取水的水桶、臉盆在有限的水源和火場間來回奔跑,杯水車薪。火借風勢,開始向相鄰的柴垛和幾棵老樹蔓延,眼看就要波及最近的幾戶村民的房子。
“都散開!散開!別擠在一起!組織人,砍樹!清出隔離帶!快!”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舊軍裝、身形挺拔、臉上有一道疤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現場。他指揮若定,幾個簡單的命令就讓混亂的場面稍微有序了些。是村裡的老支書,也是退伍軍人,姓周,平時話不多,但在村裡很有威信。
周支書的到來,像給慌亂的人群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他迅速組織青壯年男人砍伐火場周邊的樹木和灌木,清理出隔離帶,阻止火勢蔓延。婦女和孩子則繼續從井裡、河裡取水,潑向尚未完全燒著的地方和隔離帶邊緣。
林笑笑也顧不上許多,加入取水的隊伍。她力氣小,就幫著傳遞水桶。冰冷刺骨的井水打溼了她的衣服,混合著汗水和菸灰,黏在身上,又冷又髒,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奔跑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火場邊緣那個不肯放棄的身影。
陸慎行被趙建國幾人死死攔著,無法再靠近火海核心。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發出痛苦的、低沉的吼聲,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拳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泥土。
最終,那幾間土坯房在烈火中徹底坍塌,化為一片冒著濃煙和餘燼的廢墟。李奶奶,終究沒能救出來。
火勢在周支書的指揮和眾人的奮力撲救下,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被控制住了。主要著火點被撲滅,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滾滾濃煙。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地,臉上、身上滿是黑灰,神情疲憊而悲慼。
陸慎行跪在廢墟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燒焦的雕塑。晨曦微光落在他佈滿血汙和灼傷的臉上,映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和死寂。
王爺爺被簡易擔架抬走了,他吸入了過多濃煙,燒傷也不輕,但村醫說還有救。而李奶奶……村民們從尚有餘溫的灰燼中,抬出了一具蜷縮的、焦黑的遺骸,用白布蓋上。人群裡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周支書臉色鐵青,目光如電般掃視著現場,最後落在陳衛東身上,沉聲問:“這位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怎麼會在這裡?”
陳衛東這才走上前幾步,掏出證件遞過去:“縣裡革委會辦事處的,陳衛東。接到群眾反映,牛棚這邊有異常情況,特意過來調查。沒想到碰到火災。”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異常情況?”周支書眉頭擰緊,“什麼異常情況?”
“這個還在調查中。”陳衛東避而不答,反而看向跪在廢墟邊的陸慎行,眼神銳利,“這位就是陸慎行同志吧?火災發生時,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他的問話,帶著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審問意味,瞬間將矛頭指向了剛剛從火場死裡逃生、還試圖救人的陸慎行。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慎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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