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長公主府前院便重新點起了燈。
昨夜封府的人一宿沒閤眼，水榭裡的席面己經撤了，只剩幾張長案。酒杯、香袋、舊物賬和西角門底簿分門別類地擺著，旁邊各自守著長公主府的人、大理寺書吏和寧王府侍衛。廊下的風一陣陣灌進來，把藥碗裡的熱氣吹得歪了一寸。薛綰披著斗篷坐在母親身側，臉色依舊難看，卻沒再催著眾人散去。
沈昭寧到時，沈懷章己經將一卷轉押冊放在案上。冊子沒有開啟，只壓著一方鎮紙。
長公主看見那捲冊子，眉間微微一緊，還是先開了口：“沈少卿，今日當堂驗毒，驗的是宴上那幾只杯，還是驗本府的人？”
沈懷章起身行禮：“先驗物。物若說得清，人自然也有去處。”
話說得留有餘地，規矩卻己經擺明了。
沈昭寧站到案前，沒有急著碰那些舊杯，只讓青黛取來三隻小白碟。
一碟取宴上問題杯底的殘粉，一碟取德安香袋袋縫裡挑出來的紅砂，最後一碟，則取舊物房那隻乾淨白杯的清水洗痕。
她每一步都做得不快，旁邊的書吏也一一記下。眾人看得清楚，從取粉到落碟，沒有哪一步是她能獨自做手腳的。
薛綰盯著那點少得可憐的粉末，忍不住壓低聲音：“就這麼一點，能驗出什麼？”
“能驗多少算多少。”
沈昭寧把銀匙放在白絹上，聲音不高：“今日不是要憑這一碟粉末定誰的罪，只先看看這三樣東西，是不是走過同一條路。”
這話既是說給薛綰聽，也是說給堂上的所有人聽。
昨夜封府之後，長公主府上下都憋著一股氣。有人盼著趕緊找個替罪的，也有人想著若什麼都查不出來，事情便能就此揭過去。
沈懷章坐在旁邊，沒有替女兒補一句，只吩咐書吏把“同一路”記成“痕跡相合待核”。
筆尖落下時很輕，分寸卻壓得死死的。
沈明姝站在幾步外，聲音依舊柔軟：“姐姐懂醫理，自然比我們看得明白。只是杯中殘粉本就少，若一會兒看不出什麼，豈不是又要說有人提前洗過？”
薛綰冷笑：“看不出就說看不出。你急什麼？”
沈昭寧沒接這話。
她讓人把溫酒分別滴進前兩隻小碟。
酒液一點點潤開粉末，沉香末浮在酒面，紅砂卻慢慢沉了下去，落在碟底之後，顏色反倒比干粉時更深。第三隻碟中只有一圈淡淡的水痕，酒液落進去後很快散開，再沒有留下別的東西。
“紅礫粉入酒，不會立刻化盡。”
沈昭寧道：“但單憑這一點，只能說明杯底和香袋袋縫裡都混過同類砂粉，不能證明毒是從德安香鋪來的。”
長公主看向沈懷章。
沈懷章點了點頭，示意書吏照原話記下。
沈昭寧又讓人取來皂角灰水。
她沒有首接倒進去，只用銀匙蘸了一點，沿著碟邊一點點送下去。
第一隻碟裡的沉砂被灰水一壓，慢慢浮出一圈細細的暗紅。第二隻也有，只是顏色淺了些。唯獨第三隻依舊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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