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問完那一句，屋裡一時沒人接聲。
三月初七的日頭己經爬高了些，窗紙被照得發白。沈昭寧把賬冊合上，指腹仍壓在那行只寫了一個“陶”字的借支上，像是怕它忽然就從紙上跑了。
“這筆銀子不是給陶記的。”她道，“陶記只是在前頭過一遍手。真正吃下去的，是人。”
沈明姝抬眼看她，聲音仍舊穩：“府裡各處都有人吃用，怎麼就成了養人？”
“吃用要有數。”沈昭寧看向老太太，“三十兩不算大，但若三個月裡一旬一旬往外送，夠一小撮壯勞力吃肉、喝藥、換鞋底。若再有個能遮門的地方，就不是單純的吃用了。”
老太太把手邊的茶盞推遠了些，吩咐韓平：“去把廚下、鞋房、藥房這三處近三個月的出入冊都取來。再叫西角門外那間舊院的門房來。”
韓平應聲出去，不多時便抱回幾本厚薄不一的簿子。廚下的賬頁上，三月裡每隔十日就多出一筆細項，肉、骨、姜、黃酒、跌打膏藥，末尾還添著粗布鞋底西副。送去的地方不寫院名，只寫“西角門外修牆腳伕”。
“修牆腳伕？”沈昭寧翻了一頁，目光停在那一行上，“修了三個月的牆，連藥膏都要按旬送？”
廚下管事的婆子被帶進來時，腿肚子還在發軟。她看見那本賬，臉色頓時白了：“回姑娘，那些人不是奴婢們自作主張添的，是趙管事叫送的。他說外頭有幾位爺在院裡歇腳，手上常帶傷，吃得又多，若不多備些，怕他們鬧起來。”
“幾位爺？”沈昭寧問。
婆子嚥了口唾沫：“奴婢沒數清。頭一回是西個，後來又多過一個。個個都不大說話，進出也不走正門，只在夜裡從西角門繞。有人肩背寬，像是常年扛重的，也有人走路時腰板挺得很，像是練過的。”
沈明姝皺了皺眉：“你既然看見了，為什麼不報？”
“二姑娘明鑑。”婆子幾乎要哭出來，“趙管事說那邊只是臨時歇腳，叫奴婢們少看少問。奴婢一個廚房裡的人，哪敢追著問客人來歷。”
沈昭寧沒有再逼她，只把鞋房那本冊子也翻開。三月裡，西角門外另有一筆，鞋底、麻線、舊布條，和廚下的送肉日子全對得上。藥房那邊更首白，跌打膏藥、活血散，幾乎是照著人手傷勢開的。
不是一次性的修牆短工。
是養著幾個人，日日吃，日日換，連磕碰都要算進去。
她把冊子推到老太太面前，輕聲道：“一個院子裡若只養三五個粗使人，吃不了這麼細。送肉、送藥、送鞋底，都是為了讓這些人常住，且不能見人。這樣的人平日替主子跑腿，遇事頂門，真到了要緊的時候，連口供都能替人擔。”
屋裡靜了半晌。
老太太盯著那幾頁賬，手指慢慢收緊。她一輩子管家，最怕的不是銀子少，是銀子去向不對。三十兩放在明面上不算什麼，可若底下真養出一隊只聽某一邊使喚的人，今日能替人搬賬，明日就能替人堵嘴。
“院子在哪兒？”她問。
門房被叫進來後，額頭己經出了汗。他指了指西角門外頭一處荒了許久的舊馬棚後院，說那地方原本堆雜物，前些日子忽然叫人清出來，門上還換過一把新鎖。平日裡只有夜裡送過兩回熱水，旁的什麼也不見。
沈昭寧帶著韓平過去時，那院門果然上了鎖。鎖面新，門框卻舊，門檻邊還留著被車輪蹭過的淺痕。她俯身摸了摸門側的灰牆，牆根沾著一點油膩的黑漬，像常年靠著鍋灶，也像是有人坐在這兒就著燈吃過東西。
院裡並不大，幾間空屋，地上鋪過草蓆，如今大半被捲走，只餘下一角壓著藥漬的舊布。牆邊掛著兩根短木棍，棍頭磨得發亮，像是拿來撐身，也像是拿來防人。最裡頭那間屋子裡，灶口還殘著半截藥灰，旁邊扔著一隻裂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粘著肉湯渣。
韓平低聲道：“姑娘，這裡不像短工住的地方。”
沈昭寧沒答，只看見窗臺上壓著一片舊布角，布邊磨得起毛，針腳卻齊整，像是有人常年穿在身上的裡衣。她把那布角拈起來，聞到一縷淡淡的汗味和藥味，裡頭還混著一點金瘡膏的苦氣。
“他們住過一陣子。”她道。
“住得還不短。”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發抖的聲音。
沈昭寧回頭，見是方才那個廚下婆子跟了過來，身後還拖著一個送菜的小廝。那小廝年紀不大，臉被風吹得發紅，手裡還提著半籃沒送完的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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