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章回府時，官服還沒有換下。
他進老太太院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一截，顯然是一路從大理寺趕回來的。韓平把那幾本賬冊擺到他面前時，他先只掃了一眼，眉頭便壓了下去；等翻到三月初七那頁，只看見一個孤零零的“陶”字，手指在紙邊停了停，沒立刻往下翻。
“先帶我去看地方。”他道。
老太太沒攔，只叫沈昭寧跟上。西角門外舊馬棚後院離內院不算遠，隔著一道牆，連風都像帶著別處的灰。門鎖己經換過，鎖面新亮，門框卻舊得發白。沈懷章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按了按門側的土牆，指尖沾上一層油膩黑漬。
“這不是住腳伕的院子。”他說。
沈昭寧沒有接話，只把門一推開。裡頭幾間屋子空著，草蓆捲走大半，地上還留著壓出來的印子。灶口邊有藥灰，牆角有肉湯渣，窗臺上一片舊布角被風吹得發潮，摸上去又軟又沉，像是常穿在身上的裡衣角。
沈懷章蹲下去，捻了捻那點藥灰，又看了看牆邊靠著的兩根短木棍。木棍頭部磨得發亮，顯然不是臨時拿來搭腳的。
“一個月一月地送肉，送藥，送鞋底，連膏藥都按著日子來。”他站起身，聲音己經冷了，“這不是短工歇腳，是有人在府裡養人。”
陪來的小廝嚇得往後縮了半步。沈昭寧看了他一眼，示意韓平把人帶遠些。她知道父親此刻不是在問她，也不是在問老太太，他是在把眼前這些東西一件件認成實證，好讓自己不至於只憑怒氣說話。
“二叔知道多少，暫時還不好說。”她道。
沈懷章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那點舊傷上，停了一息。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因為我去得快。”沈昭寧答得平靜，“等父親回來，門多半己經換過一輪，紙也未必還在。”
他像是被這句話頂了一下，臉色更沉，偏偏又沒有立刻發作。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那也輪不到你一個人去翻這地方。若裡頭的人反咬一口，你拿什麼擋？”
“拿父親回來前，不能讓他們把口供和紙都帶走。”她說。
沈懷章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往下問。那點火氣仍在，卻被他硬生生壓回去了。韓平跟在後頭，只覺得屋裡屋外都靜得厲害，連牆根的風都不敢響。
回到老太太院時，賬冊己經重新攤開。廚下、鞋房、藥房三本簿子並在一起，三月裡每隔十日就多出一筆肉、骨、姜、黃酒、膏藥和鞋底，後頭都指向西角門外那處荒院。沈懷章坐下看了幾頁，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來。
“這不是二房零散墊支。”他說，“這是按著人頭養。養得久了，連傷藥都不敢斷。”
沈明姝坐在下首，帕子攥得發皺，臉上仍舊穩著：“大哥哥，府里人來人往，偶有外頭腳伕歇腳，也不能單憑几筆賬就定成私養人手。”
沈懷章抬眼看她。
那一眼並不兇，卻比剛才更冷。
“你若真只知道這是腳伕，就把三十兩那一頁也解釋給我聽。”他把二房私賬推回去，指尖壓在那行只寫一個“陶”字的銀數上，“腳伕要吃肉，吃藥，換鞋底，還能讓賬房替他補銀倒寫日期？陶記只是門，門後頭那群人，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沈明姝張了張口，最後只垂下眼：“我只知道二房有些私下往來，並不知會牽到這裡。”
“現在知道了。”沈懷章道。
屋裡一時沒人再接聲。老太太抬起眼，緩緩問：“你打算怎麼處置？”
沈懷章把賬冊合上，聲音不高，字卻壓得極重：“先封西角門，後院那間舊馬棚的人一個都不許再放出去。賬房、二房、趙管事，明日一早全叫到前院來。還有沈文策，讓他現在就回府。”
老太太皺了皺眉：“你一回來就要把家裡翻透？”
“家裡己經在翻了。”他答得快，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再顧著面子，下一回燒的就不只是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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