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策進門時，先向老太太行了禮。
他來得急，袍角沾著外頭的灰，額上卻沒有多少汗，像是一路己經把要說的話理過幾遍。沈昭寧站在屏風旁，手裡還捏著那幾頁從廚下、鞋房和藥房摘出來的賬目，見他抬頭時先看老太太，再看沈懷章，最後才很快掃過自己。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無意，可沈昭寧還是看見了裡頭的防備。
“母親，大哥。”沈文策低聲道，“我聽說府裡為了西角門外那處舊院鬧起來，趕回來時路上己問過趙管事。他辦事不謹，賬上寫得粗，我自會責罰。只是幾名外頭腳伕臨時歇腳，若說成私養人手，只怕傳出去不好聽。”
沈懷章沒有接這句，只把二房私賬推到案邊：“三月初七，三十兩，陶。你解釋。”
沈文策看了一眼賬頁，面上並不慌：“這筆銀子是借出去的。”
“借給誰？”
“陶記那邊一箇舊人。”沈文策停了停，“陶掌櫃的三弟，陶進。”
屋裡有一瞬靜得很。老太太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略微發白；沈明姝坐在旁邊，眼睫垂著，沒有替父親補話。沈昭寧把那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想起陶舊掌櫃當日說陶進五年前離鋪去了北邊，如今二叔卻把銀子說成借給陶進，這兩句話不算全然相沖，卻正好錯開了最要緊的一處。
沈懷章問：“陶進人在京裡？”
沈文策皺眉：“不在。他託人傳話，說北邊帶來的幾個人傷了腳，暫借一處地方歇兩晚。我想著不過是舊相識，又不進內院，便讓趙管事安置在西角門外舊馬棚後院。那地方原也荒著，不礙府裡規矩。”
“歇兩晚？”沈懷章把廚下的冊子翻開，“三個月裡，每隔十日送肉、送藥、送鞋底。二弟，這叫歇兩晚？”
沈文策的臉色這才沉了些。他看向趙管事，趙管事被兩個外院小廝押在門邊，肩背縮著，不敢抬頭。
“許是底下人怕怠慢，添得多了。”沈文策道，“我只吩咐過先安置，後頭細賬並未日日過問。”
老太太終於開口：“你連府裡西角門外住了幾個人，都不問？”
沈文策轉向她，聲音放得更低：“母親，侯府人情往來多，外頭有些舊部舊友落難，借個空院吃幾頓飯，並非大事。若一樁樁都拿到前院盤問，旁人反要說咱們侯府薄情。”
這話說得穩，也說得巧。既把事壓成舊人情，又把老太太一輩子看重的門第名聲捧到前頭。沈昭寧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老太太的臉色，忽然想起上一世許多事也是這樣被壓下去的。府裡總有體面，總有親戚情面，總有不能鬧大的理由。等到真正鬧大時，己經沒有人再聽沈家解釋。
沈懷章卻沒有給他繞開的餘地：“舊部舊友也要有名字、路引、身契或保人。你把人養在侯府牆邊，卻不讓他們掛名，不讓他們走正門，不讓門房記冊。若其中一人殺了人，府裡拿什麼回大理寺？”
沈文策抬眼：“大哥這是拿審犯人的話審自家兄弟？”
“我先問的是證據。”沈懷章道，“你若拿不出來，才輪到我按犯人的法子問。”
沈明姝聽到這裡，終於抬了頭：“父親若真是受人所託安置舊友，也該把來往書信拿出來。祖母和大伯都在，事情說清楚，總比讓底下人亂傳好。”
沈文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壓得沈明姝指尖一緊。她沒有再退，只把目光落回賬冊上，像是隻在替二房求一個明白。
老太太看見這一幕，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她寵過二房，也縱過二房，知道沈文策這些年在外頭結交人多，常拿“替侯府走動”作說法。許多事只要沒壞到眼前，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今日不同，那些賬頁擺在案上，油煙、藥味、鞋底和舊馬棚後院裡的草蓆印子，全都不是一句人情能抹掉的。
“信呢？”老太太問。
沈文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窄的紙：“只有這個。不是書信，是來傳話的人留下的押記。”
韓平上前接過，先遞給老太太。紙上字不多，墨色也淺，只寫了“陶兄舊託，暫安五人，三十兩先由沈二爺處支，日後北邊賬內歸還”。末尾不是人名，而是一個半舊的圓戳，戳邊有些糊，能辨出“永寧”二字。
沈昭寧的視線停在那枚戳上。
永寧不是陶記，也不是順昌記。雍京城北有永寧坊，坊裡有一處專收外來傷病腳伕的義棚，平日也替商隊驗路引。前世她替蕭承燁入宮前，曾在藥案裡見過這個地名一回，卻不是為了腳伕，是為一批從北邊退回來的舊傷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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