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院裡的燈又添了一盞。
沈懷章接過對牌後,沒有立刻把人全都趕出去。他先讓韓平搬來一張長案,把外院出入簿、賬房印信冊、西角門鑰匙冊、廚下支用、鞋房支用和藥房支用一字排開。幾本簿子被風吹得頁角起伏,紙上油漬、藥漬、舊墨痕混在一處,看著不像侯府中饋,倒像剛從市井鋪面裡搶回來的爛賬。
“今晚起,凡從西角門進出的車、人、物,一律重記。”沈懷章道,“舊冊照收,新冊另開。舊冊上有缺口,不準補;新冊上少一人,守門的自己來回我。”
門口幾個外院小廝齊聲應了,聲音卻並不齊。有人偷偷往二房那邊看,也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怕一句話落得太實,明日就得被誰記恨。
沈昭寧站在長案側邊,沒有插手。父親的規矩一落地,才顯出侯府這些年被縱出的空處。西角門婆子先說夜裡封門會誤了採買,賬房副手又說大印平日收在賬房裡,今日管事不在,匣鑰一時找不到;藥房管藥的小廝跪在階下,說老太太明早湯藥若誤了時辰,自己擔不起。
每一句都不是反對,可每一句都能讓新規矩往後挪半寸。
沈懷章聽完,只問:“從前老太太的湯藥,是從西角門夜裡採回來的嗎?”
藥房小廝一愣:“自然不是。”
“那就按舊方先備。明早需添什麼,寫明藥名、分量、領藥人,再來蓋新記。”沈懷章把藥房冊推到韓平手邊,“若有人拿老太太湯藥做擋箭牌,先綁了來見我。”
老太太坐在上首,沒有替人緩頰。她臉色疲倦,手裡的佛珠卻停住了。那一停,底下人便再也不好拿“老太太舊例”說話。
賬房副手還跪著,額頭己經有汗:“大爺,印匣鑰匙原在劉管事身上。劉管事如今不見,小的們只見過匣子,不敢亂開。”
“不敢開,倒敢讓紅印出現在補契上?”沈懷章看他一眼。
那副手立刻伏低了些:“小的不知。”
沈昭寧翻過賬房印信冊,指尖停在三月初六那一頁。那日後頭原該有一行“午後收印”,卻被淡墨拖了一道,像是誰寫到一半,又用溼指抹開。她沒有說破,只把那頁按平,推到父親手邊。
沈懷章掃了一眼,吩咐韓平:“賬房裡凡可落印的匣子,都搬來。開不了的,登記匣形、鎖口、封蠟,明早叫匠人當面開。今晚誰若說有舊例能先取印,叫他拿老太太親筆來。”
這句話落下,屋裡幾個人臉上的神色都變了。沈昭寧看見二房跟來的一個婆子往後縮了半步,手指在袖口裡捻著什麼。韓平也看見了,向旁邊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婆子還想退,己被攔在門邊。
“我只是回去取二太太的披風。”婆子忙道,“夜深了,姑娘們也還在這兒,怕凍著。”
沈明姝坐在下首,臉色很白,卻沒有接這句話。她抬眼看了那婆子一瞬,又垂下去,像是把要出口的解釋生生咽回去了。
沈懷章沒有理會披風,只道:“袖中什麼東西?”
婆子僵了僵,最後從袖裡摸出一隻小木牌。木牌一面刻著二房庫房的記號,另一面卻貼著半張新紙,紙上寫著“藥房舊領”西字。字很端正,墨也幹了,偏偏紙邊的漿糊還亮著。
老太太的臉沉下來:“這是做什麼?”
婆子磕頭道:“趙管事方才叫奴婢拿的。他說藥房那邊還有兩包跌打散,是早先給外頭腳伕備下的,既然如今大爺要查,就該一併交出來,免得日後又說二房藏藥。”
這話聽著像主動交代,沈昭寧卻看向那半張新紙。趙管事己經被外院看住,身邊連茶水都要過韓平的手,哪裡還能隨手寫下這樣一張乾淨紙條。更何況,若真是交藥,叫人明著呈上便是,何必貼在二房木牌背面,從人袖中帶出去。
沈懷章也沒有急著拆穿,只問:“誰把牌子給你的?”
婆子張口便道:“趙管事。”
“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