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獵前,少年隊先在柵內小跑一圈。栗影起步慢,沈景舟夾了兩次馬腹,它才不慌不忙地跟上隊尾。旁邊那幾個少年笑他,他咬著牙沒有理,只把韁繩收得更穩。
行到第二圈時,最前頭一匹棗紅馬忽然偏了半步。
先是一聲短促的鈴響,接著那馬猛地揚頭,前蹄幾乎擦著柵欄踢起一片泥。騎在上面的少年沒坐穩,身子往側邊一歪,護從撲上去牽韁,場邊立刻亂了起來。獵官喝令停馬,旗手也急急壓下紅旗,幾匹馬受驚似的跟著踏動,鈴聲一時散在霧裡,聽得人心裡發緊。
沈景舟離得不算近。栗影聽見動靜,先停了一下,隨即自己往外讓開半個身位。沈景舟臉色發白,卻還記得沈昭寧說過的話,沒有硬拽右手,只順著馬頭輕輕壓住韁。老馬頭在場邊追了兩步,又生生停下,沒有越過獵官畫出的白線。
沈昭寧攥著袖口,掌心裡全是汗。
那匹棗紅馬很快被按住,少年也只是蹭破了手肘。掌廄親自過去查,先摸馬口,再看蹄鐵,最後在鞍前右環上停了一停。那枚青玉鈴掛在那裡,紅繩被拽得極緊,繩尾不知何時繞進了旁邊的束帶裡,馬一抬頭,鈴身便一下一下撞著鞍骨。
“誰系的?”掌廄沉聲問。
小吏嚇得跪下:“都是按舊例系的,小的一個一個打結,沒敢亂來。”
那少年疼得眼眶發紅,還在咬牙:“方才有人替我緊過腹帶。”
場邊一下安靜了許多。獵官問他是誰,他卻答不上來,只說是個戴灰氈帽的內苑馬伕,彎腰很快,像是見他腹帶鬆了才順手幫忙。可今日內苑馬伕大多都戴灰氈帽,柵門前人來人往,誰也不能立刻把人點出來。
沈懷章聽完,臉色沉了下去。他沒有看沈昭寧,只對韓平低聲吩咐:“記下時辰、位置和那匹馬的名字。別靠近,先看獵官怎麼處置。”
沈昭寧的目光卻還落在那枚青玉鈴上。
不是毒,不是瘋馬,也不是新韁。至少眼下看起來,只是一根繞錯的紅繩,一次順手緊腹帶,一個所有年少騎手都會領到的舊物。可若方才出事的人是沈景舟,旁人最多說他騎術不穩,或說栗影舊鞍本就不牢。青玉鈴會被當成內苑舊例收回匣中,連多問一句都顯得小題大做。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半枚碎鈴上的黑色斷口。那時她以為是血泥染黑,如今回想,斷繩處也許本來就被什麼東西磨過、勒過,只是她沒有來得及看清。
“姐姐。”
沈景舟己經被護從帶回場邊。他翻身下馬時腿有些發僵,卻還努力裝得若無其事,“我沒拽錯。”
沈昭寧抬手替他把歪掉的護腕繫好。她本想說“我看見了”,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嗯,記住剛才怎麼讓馬的。”
沈景舟一愣,隨即點頭。
獵官很快宣佈少年隊暫緩入林,先換外圈平道。受驚的棗紅馬被牽走,那枚青玉鈴也被單獨裝進一隻小布袋,等掌廄回頭再問。場面看似穩住了,觀棚裡卻己經有竊竊私語傳開,說春獵剛開便有馬驚,不是好兆頭。
沈昭寧站在棚影下,看著霧氣一點點散開。栗影還在白線外低頭嚼草,左側那枚青玉鈴安安靜靜,紅繩尾端壓在舊皮環裡,沒有亂動。
前世她記得沈景舟死於秋獵,記得黑馬,記得斷韁,也記得那半枚碎鈴。可今日站在這裡,她第一次不敢把這些記憶照原樣擺上來。
也許錯的不是死局,而是她以為自己看清了死局。
遠處獵官重新舉起紅旗,少年隊要改道入場。沈景舟牽著栗影回頭看她,隔著霧和人聲,朝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沈昭寧沒有叫住他。
她只看向柵門邊那排戴灰氈帽的馬伕。人群裡有一個背影正彎腰整理繩索,左腳落地時,比右腳慢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