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驚的棗紅馬被牽到柵門外時，馬鼻上還噴著白氣。
騎在上頭的少年姓周，是武安伯府的次子，年紀與沈景舟差不多。方才摔下去時他被護從接了一把，沒有折骨，只是手肘擦在鞍邊鐵釦上，皮肉翻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袖管往下淌。觀棚裡有人低低驚呼，武安伯府的女眷己經站起來，若不是內苑護衛攔著，只怕要首接衝到場中去。
獵官先叫人壓住馬，又命醫官上前。醫官來得慢，週二公子疼得額頭冒汗，還不肯哭，嘴裡只反覆道：“不是我沒坐穩，是那鈴撞它。”
掌廄的臉色很不好看。他蹲在鞍前看了一眼，伸手便要去解那根紅繩。沈昭寧站在觀棚簷下，指尖動了動，還未開口，沈懷章己經往前邁了一步。
“掌廄。”他聲音不高，“既然騎手說方才有人替他緊過腹帶，鈴繩又繞進束帶裡，不如先別動原結。”
掌廄手停在半空。他抬頭看見是靖安侯府的人，眉頭便壓得更深：“沈少卿，這是內苑馬場。”
“正因是內苑馬場，才該由獵官照場規封記。”沈懷章沒有越線，只站在白線外，“侯府不取證，也不問人。只是少年己經見血，若一解了結，回頭再說是騎術不穩，武安伯府未必肯認。”
這句話說得平，落在場邊卻有分量。武安伯府那邊果然有人應了一聲：“是該看清楚！我家孩子頭一回來小獵，不能白白叫一根繩子害了，還說他不會騎馬。”
獵官原本想把事情先壓下去，聽見這話，只得讓掌廄退開，又叫書吏拿春獵雜錄來。掌廄臉上掛不住，卻也不能當著兩府的人強行解繩，只冷著臉吩咐小吏把鞍前右環、鈴繩、腹帶位置一一記下。
沈昭寧這才走向週二公子。
她沒有越過醫官的位置，只在旁邊看了一眼傷口。皮肉傷流血多，未見骨，最要緊的是先壓住。醫官手忙腳亂地翻藥箱，薛綰從觀棚另一側過來，遞了一條幹淨帕子給她，低聲道：“你會看這個？”
“只會先止血。”沈昭寧接過帕子，問週二公子，“能不能彎手？”
週二公子咬著牙把手臂抬了抬，疼得臉都白了，卻還是照做。沈昭寧讓人托住他的肘下，把帕子折成厚塊壓在傷處，又請醫官取清水和乾布。她動作不快，免得旁人覺得她搶醫官差事，可每一下都穩，週二公子原本亂顫的肩膀漸漸停了。
“方才替你緊腹帶的人，站在哪邊？”她問。
週二公子喘了口氣，看向棗紅馬：“右邊。他說我腹帶松，入林會晃。我還以為是內苑的人，沒多看。”
“他碰過鈴沒有？”
“沒有。”週二公子答得很快，隨即又皺眉，“也許碰了。我低頭看馬靴，他手從鞍前繞了一下，我只聽見鈴響了一聲。”
這話旁人聽來並不算證詞。沈昭寧也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讓他記住這一句，等獵官正式問時照原樣說。週二公子看她一眼，大約沒想到她不替他把話說滿，反而安分下來。
沈景舟牽著栗影站在不遠處，臉上還帶著方才驚亂後的白。他看見週二公子袖上的血，喉結動了動，低頭把栗影左側的青玉鈴又看了一遍。老馬頭在旁邊壓著聲提醒：“別碰。”
“我沒碰。”沈景舟立刻把手收回來。他頓了頓，又小聲道，“姐，他剛才也沒亂拽。那匹馬先偏頭，像有什麼東西硌著。”
沈昭寧聽見了，卻只朝他輕輕搖頭。少年之間一句公道話有時候有用，有時候只會把自己拖進另一場爭辯。今日獵場上每個人都在看誰先開口，沈景舟若急著替週二公子說話，旁人也能反問他是不是早知道青玉鈴有問題。
那邊獵官己經把發鈴小吏叫來。小吏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到泥裡，一口咬定自己按冊系鈴，絕沒有多繞束帶。掌廄也道：“春日小獵年年如此，青玉鈴是舊例。若一枚鈴就能驚馬，往年早該出事。”
武安伯府的人不肯：“舊例就不會出錯？方才是誰替我家二郎緊的腹帶？”
掌廄回頭看向一排灰氈帽馬伕。那些人站得整齊，衣裳一樣，帽子一樣，連低頭的姿勢都差不多。週二公子被人扶著看了半晌，最後搖頭。他當時只顧著上馬，記得灰氈帽，記得那人袖口有些潮，別的便說不準了。
“今日晨霧重，馬伕袖口沾潮也是常事。”掌廄道。
薛綰忽然笑了一聲：“那就查常事。今早誰在少年隊開跑前碰過周家馬，誰離過自己當值的位置，誰的袖口沾了馬汗，都寫下來。若真是舊例出了岔，寫清楚了也免得旁人疑心內苑。”
掌廄看向她，語氣收了一點：“郡主，內苑馬伕由掌廄司管，不好叫各府女眷在場盤問。”
“我不問。”薛綰道，“我只看獵官寫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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