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圈平道那邊鼓聲重新響起時，棗紅馬的封袋還擺在獵官案前。
春日小獵不能因一名少年擦傷便停下，觀棚裡的茶盞很快又被端起來，女眷們說話也壓回了尋常音量。可白線內的掌廄司人手卻松不下來。發鈴小吏、棗紅馬原當值的丁馬伕、取刷子的兩個小吏，連同起跑前半刻內靠近少年隊的人，都被叫到柵門側一排站著，灰氈帽摘下來抱在懷裡，露出一張張被晨霧燻溼的臉。
沈昭寧沒有往人群裡擠。她站在沈懷章身後半步，聽書吏照著另冊念名。名單念得很慢，每唸到一個，便有人應聲上前，在自己名字下按指。掌廄司的人不願讓各府細看，獵官卻己經被武安伯府和薛綰架到明處，只能讓另冊鋪在案上。
韓平從案邊退回來，低聲道：“靠近棗紅馬的，一共有七人。發鈴小吏，丁馬伕，取刷子的兩個，周家護從一個，遞水的小廝一個，還有掌廄司臨時調來搬鞍的馬伕，名叫許盛。”
“許盛？”沈懷章問。
“冊上寫右腿舊傷，昨日才從西棚調過來。”韓平頓了頓，“不是左腳。”
沈昭寧抬眼看向那排人。許盛站在末尾，身量不高，灰氈帽捧得很緊，右腳果然有些不敢吃力。他臉上帶著受驚後的木然，聽見有人提自己，忙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週二公子被醫官扶到旁邊坐著，手肘纏了厚布，嘴上仍不肯服軟。獵官問到緊腹帶的人，他看了許盛半晌，搖頭道：“不像。他方才走路一跛一跛的，我上馬前那人彎腰很利索。”
掌廄像抓住了救命處，立刻道：“少年驚亂中看錯也是有的。許盛今日管搬鞍，確實靠近過棗紅馬。”
“我只搬過鞍墊。”許盛急道，“小的沒碰腹帶。”
“你說沒碰便沒碰？”掌廄沉著臉。
許盛還要辯，丁馬伕忽然開口：“他真沒碰。棗紅馬上場前，我見他在繩架邊拾帽子，離馬尾還有兩丈遠。”
這話一齣，掌廄的臉色更難看。沈昭寧卻把“拾帽子”三個字記住了。她朝韓平伸手，韓平會意，把方才記下的繩架位置指給她看。那隻倒扣水桶還在柵門邊，桶旁溼泥被踩得凌亂，有一道拖慢的腳印從繩架後繞出去，正是她先前看見灰氈帽背影的方向。
所有人的眼睛都願意跟著那道腳印走。左腳偏慢，灰氈帽，靠近繩架，和義棚賬裡的“梁跛”幾乎能嚴絲合縫地貼上。
可棗紅馬站過的地方在另一側。
沈昭寧走到白線邊便停住，沒有進去，只隔著線看那片被馬蹄踏亂的泥。棗紅馬右腹帶下方，留下兩處半圓鞋印，鞋尖朝向馬腹，離鞍前右環很近。那人應當站得穩，才有餘力一手壓腹帶，一手從鞍前繞過鈴繩。兩枚鞋印深淺相近，左腳並沒有拖泥，也沒有往外偏斜。
“姐姐。”沈景舟不知什麼時候牽著栗影到了近處，聲音壓得低，“是不是那個跛腳的？”
沈昭寧沒有回答得太快。她看著弟弟額角還未散盡的汗，又看了看他左側安靜垂著的青玉鈴，道：“你方才若在馬上，有人從右側替你緊腹帶，你會不會低頭看？”
沈景舟想了想：“會。若是老馬頭，我不看也知道。若是生人，我肯定看。”
“週二公子不認得那人，卻也沒有立刻躲開。”沈昭寧道，“那人穿著內苑馬伕衣裳，動作又像做慣了，至少不像剛混進來的外人。”
沈景舟愣了一下。他本來己經把那個左腳慢半拍的背影和侯府舊馬棚裡的梁跛並在一起，被她這麼一攔，臉上浮出不甘：“可你也看見他了。”
“看見了。”沈昭寧說，“所以更要看他站在哪裡。”
獵官那邊己經讓人去查許盛的班牌。許盛被逼得跪下，額頭碰在溼泥裡，說自己只是撿帽子，灰氈帽是有人從繩架上撞落的。他說得亂，越亂越像有事。掌廄順勢喝問他為何離開西棚、為何不在搬鞍處候著，許盛答不上來，只反覆說有人叫他來換一頂幹帽。
沈懷章聽到這裡，眉心動了一下：“換帽？”
韓平立刻上前問清。許盛的灰氈帽內側有一小塊墨記，寫的是“西棚三”。掌廄司的人把今日發帽簿翻出來，西棚三原本登記在另一個人名下，那人負責給少年隊遞水，並不搬鞍。再查遞水小廝，卻發現他方才報過名後便被派去取熱湯，此刻不在柵門邊。
薛綰抱臂站在案旁，聽完便冷笑：“真有意思。帽子能換，差事也能換，回頭是不是連人也能換？”
獵官臉上掛不住，命護衛去尋遞水小廝。掌廄還想把話往許盛身上壓，武安伯府的人卻不肯了，連週二公子都忍著疼道：“替我緊腹帶的人袖口溼，遞水的也溼。”
這話並不精確。晨霧裡袖口沾溼的人多，遞水更不稀奇。可它把眾人的目光從許盛的跛腳上挪開了一點。沈昭寧看著案上的另冊，忽然想起長公主府西廊茶房裡那個彎腰撿銅錢的送熱水雜役。那人不跛，卻在馬具包袱離開人眼的半刻裡出現過；今日獵場上，又有人借遞水、換帽和灰氈帽的舊例，把一雙眼睛引向更好抓的跛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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