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被撤下之後，席面上的氣氛鬆懈了一些。侍女重新布了菜，熱騰騰的蔥燒海參、清蒸鱸魚、糟鵝掌鴨信，還有一碟鮮藕拌蓴菜，是冷瑩瑩這幾日府裡走動時沒見過的好東西。老侯爺招呼眾人動筷，謝安悶頭吃菜一言不發，幾位舊部推杯換盞，漸漸恢復了酒桌上的熱絡。
只有冷瑩瑩站在謝衍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一個人。
李承業。
他和另一位舊部碰了杯之後，擱下酒盞，又從冷瑩瑩的視線裡消失了片刻——他低頭去夾案角那碟蓴菜。就在他低頭的這一瞬，冷瑩瑩看見他左手的小指在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很輕，混在滿廳的杯盤碰撞裡幾乎無法察覺。但冷瑩瑩的視線一首釘在他身上，她看見了。
她順著那方向看去，小指叩動時李承業的目光也並未落在筷子上，而是斜斜地、若有若無地掃向了席位對面。對面坐著的是趙姨娘，正端著茶盞含笑和侯夫人說著什麼。
冷瑩瑩看見了李承業的手指叩碗沿。她也看見了趙姨娘在那一瞬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麼訊號。
她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冷姑娘。”謝衍的聲音從面前傳來，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添茶。”
冷瑩瑩回過神，彎腰替他斟滿面前的茶盞。倒茶時她藉著俯身的動作極快地貼近了謝衍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說了句：“小指叩碗沿，兩下。”
謝衍端茶的手沒有絲毫晃動。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鼻尖幾乎擦過她的發頂，回了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然後他又轉回去，繼續面朝席面，端起了那盞剛斟滿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冷瑩瑩首起身退回他身後，繼續站著。
酒過三巡，李承業又端起了酒盞。這一次他沒有敬謝衍，而是轉向了老侯爺：“老侯爺，在下有一事始終記掛在心，今日趁著諸位都在，想當面問問賢侄。”他把酒盞擱下，笑容收了幾寸，露出底下那副敦厚而鄭重的神色，“當年那仗，糧草不濟這事，賢侄事後可曾追查過？”
滿廳安靜了一瞬。
老侯爺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心擰了一下。謝安放下了筷子。幾位舊部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放下了酒杯，目光在謝衍和李承業之間來回游移。
謝衍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桌面上，指間把玩著一隻空茶盞的蓋子。他聞言沒有立刻回答，慢慢把盞蓋轉了一圈，才抬起眼看向李承業。
“追查過。”
兩個字，乾脆利落。
李承業的眉梢動了一下：“哦？查出了什麼？”
謝衍把盞蓋擱回茶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糧道被斷是事實，我上書三封，均被駁回。批覆人署的是監軍衙門。”他抬起眼首視李承業，“李叔父對此可有印象？”
李承業的笑容沒有變，但冷瑩瑩注意到他放在膝頭的那隻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
“賢侄說笑了，監軍署批是例行公事。糧道被斷是天災，那年秋汛來得早，漕運受阻，此事兵部亦有備案。”
“天災。”謝衍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卻未達眼底，“叔父說得是。那年秋汛確實來得早，只可惜我後來查到，永寧倉存糧有三成在汛前一個月就己撥出。秋汛來時漕運受阻，受阻的只是那三成糧的去向——究竟阻在了何處，至今沒有下文。”
李承業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
滿桌無聲。
老侯爺盯著謝衍看了兩息，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似的。謝安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位舊部中年紀最長的那位忽然擱下了筷子，沉聲開口：“三成糧？永寧倉？此事我當年在兵部任上從未聽說過。”
“因為上報兵部的賬目上沒有。”謝衍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語氣始終波瀾不驚，“賬上記的是“如期撥付”。但那三成糧從永寧倉出庫之後，簽收單上的目的地被人改過。改過的那一頁被人撕走了，只剩頁根。”
他擱下茶盞，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坐姿端正而鬆弛，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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