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亮，蘭林殿外便響起了青蘿的腳步聲。
蘇挽其實已經醒了。穿越後的第一夜，她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需要時間消化資訊。她在腦中反覆推演了十七條規則的顏色分佈、掌燈宮女的暗號體系、以及玉牒上那個倒五芒星標記的含義。
最讓她不安的不是那些紅色規則——紅色規則的超自然力量雖然詭異，但至少是“真實”的，有規律可循。真正讓她警覺的是灰色規則。六條偽規則，散佈在玉牒的不同位置，措辭和真規則混在一起，若非規則之眼，根本分辨不出。
這說明什麼？
說明篡改規則的人，對玉牒的格式、措辭、甚至書寫習慣都瞭如指掌。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宮裡，而且地位不低。
“娘娘，您醒了？”青蘿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盆裡盛著溫水，水面漂著幾片海棠花瓣，“今兒是您入宮後第一次去翠微宮請安，奴婢得給您好好梳妝。聽說各宮娘娘都會到，皇后娘娘也會親臨……”
蘇挽坐起身，目光掃過妝臺上的銅鏡。她記得第八條紅色規則：銅鏡不可朝北擺放。她昨晚已經檢查過，蘭林殿的銅鏡朝南，沒有問題。
“青蘿，請安是每日都要去？”
“按規矩，新入宮的才人、采女，頭三日需每日去翠微宮向皇后請安。三日後改為每逢初一十五。”青蘿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擰了帕子遞過來，“不過娘娘您昨日摔了頭，要不奴婢去告個假？”
“不必。”蘇挽接過帕子擦了臉。她需要去。她需要親眼看看這座後宮裡的其他人——規則之眼能看穿文字，但她還不知道，這個能力能不能看穿人。
梳妝時，蘇挽特意讓青蘿把銅鏡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保鏡面朝南。青蘿不解其意，但也沒多問——昨晚掌燈宮女的事之後，她對這位新主子已經多了一層敬畏。
辰時初刻，蘇挽走出蘭林殿。
晨光熹微，宮道兩側的宮燈尚未熄滅，燭火在薄霧中暈開一團團暖黃色的光。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悠長而沉悶，像是巨獸的呼吸。宮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宮裝女子結伴而行，都是往翠微宮方向去的。
蘇挽走在宮道上，青蘿跟在她身後半步，不時低聲介紹：“前面那位穿鵝黃褙子的是劉采女，住在蘭林殿隔壁的竹香館。後面那位穿月白衫裙的是趙才人，和娘娘您同批入宮，住在西邊的芙蓉軒……”
蘇挽不動聲色地觀察。
劉采女身形嬌小，走路時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扣——典型的防禦性姿態，說明她在宮裡過得不輕鬆。趙才人則昂首挺胸，步伐輕快，但眼神飄忽，不停地左顧右盼——不是自信，而是焦慮，像獵物在確認周圍有沒有捕食者。
翠微宮在皇宮中軸線的西側，是皇后的居所。宮門前蹲著兩隻漢白玉石獅，獅口微張，露出尖銳的獠牙。宮門兩側站著西名宮女，統一穿著青色宮裝，站姿筆首如松。
蘇挽跨過門檻時，太陽穴毫無徵兆地跳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種輕微的、酥麻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眉心後面輕輕敲擊。她下意識地掃視西周——宮女、妃嬪、太監，所有人都在走動，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
然後，她看到了顏色。
不是文字上的顏色。是人身上的顏色。
走在前面引路的宮女，身上籠罩著一層極淡的乳白色霧氣，乾淨、透明，像剛洗過的白棉布。而站在廊下的一名太監，身上卻纏繞著淺灰色的紋路——和玉牒上偽規則的顏色一模一樣。
蘇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強迫自己保持步伐不變，繼續往裡走。翠微宮正殿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位妃嬪，按位份依次排列。最上首的鳳椅上坐著一位中年女子，穿著明黃色鳳袍，頭戴九尾鳳釵，面容端莊，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皇后。
蘇挽隨著眾人行禮，低頭時用餘光快速掃過殿內所有人。眉心後面的震顫越來越強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她看到了。
每個人身上都有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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