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的結打得很緊。奶奶解了兩回沒解開，索性低下頭，用牙咬。
“奶，我來。”
“別動。”老太太把布包往懷裡一收，“俺自己來。”
堂屋裡就一盞油燈。爺爺坐在桌那頭，煙鍋裝上了煙，沒點。
這是吃罷晚飯，老兩口把蘇晚單獨留下的。顧深被奶奶支出去餵雞——雞早進窩了，他就蹲在院裡，隔著窗戶紙，一動不動。
布包終於開了。裡頭三層草紙，紙裡裹著一沓票子，一毛的、兩毛的、一塊的，票面磨得起了毛邊，最底下壓著一副銀鐲子。
“六十三塊五。”奶奶把錢推過來，“點點。”
蘇晚沒點，手壓在錢上，往回推：“奶，這錢我不能要。”
“熬膏藥不是要本錢？麻油、黃丹、紙，哪樣不要錢？”
“那些錢，賬上走，大隊墊。頭一批貨款己經回來了。”她把布包往回疊，“公家的賬走公家的路，自個兒的錢不能往裡摻——摻了，賬就渾了。”
“渾啥！”奶奶嗓門一高，又壓下去，“那是俺跟恁爺攢的棺材本！放著也是放著！”
“棺材本更要留著。”蘇晚聲音不高，“奶，我給您交個底：這膏藥要是做成了，往後大隊的分紅，一年比一年多。您那六十三塊五，留著割肉吃不香嗎？”
老太太噎住了，扭頭看老頭子。
爺爺這才把煙點上，抽了一口，慢悠悠開口：“叫她留著，就留著。丫頭心裡有桿秤。”
“那……”奶奶不幹了，“錢不要，鐲子得拿走！”
她抓起銀鐲子，不容分說往蘇晚手腕上套。鐲子舊了，磨得發烏，內圈刻著字，指頭摸上去，一道一道的。
“這是俺進門那年，俺婆……恁太奶奶給俺的。”老太太的手有點抖，“傳孫媳婦，規矩。”
“奶——”
“戴上！”奶奶眼睛一瞪，“嫌舊？”
“不嫌。”蘇晚低頭看著腕上那圈銀，涼的，貼一會兒就溫了，“挺沉的。”
“沉，才壓得住福氣。”
老太太的話匣子開了，就關不上。
“這錢，是你太爺爺那輩兒攢下的底子，叫他敗得就剩一副鐲子。這六十三塊五，是俺這些年納鞋底、餵雞，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摳出來的。”她掰著指頭，“七二年碼到如今，整三年。丫頭，俺夜裡數錢，都不敢點出聲。”
蘇晚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
三年。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三個年頭，六十三塊五。
“奶，這錢，您更得收好。”
“恁這是嫌少？”老太太眼一橫，“俺還能攢！”
“不是嫌少，是不敢接。”蘇晚握住老太太的手。那雙手糙得像老樹皮，虎口全是納鞋底勒出來的溝，“等我往後掙了錢，頭一個月，給您扯身新衣裳，割二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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