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蘇晚把回門的包袱解開，重新裹了一遍。
包袱皮上的結，不是她昨兒夜裡打的那個。
她捏著那個結看了看，沒吱聲，原樣繫了回去，只把最裡頭那床緞子被面的角，悄悄折出個記號。
顧深推著腳踏車在院裡等，車把上掛著兩瓶酒、一包槽子糕。顧老太不放心，託了相熟的公社趙書記家婆娘“順路”捎東西——出了村口，那人就遠遠綴在後頭，隔著半里地，不緊不慢地跟著。
土路上春光正好，麥苗返青，一路都是黑土拱土的腥氣。迎面過的老鄉都扭頭看：傻子娶的新媳婦，今兒回門了。
顧深蹬得不快不慢，遇上溝坎，總要提前慢下來，扭頭喊一嗓子：“媳婦，坐穩。”話是傻話，車卻穩得像老把式扶著。
快到村口，他忽然又扭頭看了蘇晚一眼，又飛快轉回去，耳根有點紅：“奶說……回門，不能受委屈。”
頓了頓，又小聲補上一句：“深深，在。”
蘇晚坐在後座上，聞言彎了彎眼睛。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她“嗯”了一聲，抓著他衣角的手悄悄緊了緊。大個子的後背肉眼可見地繃首了，蹬車的腳底下，像安了彈簧。
蘇家院裡掃得乾乾淨淨，蘇老太早早迎出門，嘴上客氣著“來了來了”，眼睛先把兩口子從頭到腳扒了一遍——新姑爺一表人才，笑得也憨，她那張臉才算鬆了半分。
顧深把兩瓶酒、一包槽子糕規規矩矩擺在堂屋桌上，挨個叫人。叫大伯，叫大娘，叫到蘇甜的時候，頓了頓，沒叫，只把腦袋一低：“妹妹。”聲音不大，禮數卻一分不缺。
蘇家堂屋裡，八仙桌擺開，大伯大娘、姑姑嬸嬸坐了滿屋。酸菜燉粉條，一碟花生米，酒是散打的苞米燒。飯沒開吃，空氣裡已經全是暗流。
酒過三巡，大伯蘇建軍清了清嗓子，繞了三圈，總算把話頭引到正題上。
“晚晚啊。”他端著酒盅，笑得滿臉堆肉，“如今你嫁進顧家，掉進福窩裡了。你堂哥二十三了，眼瞅著說不上媳婦，你手裡那張縫紉機票……勻給你堂哥唄？一家人，別見外。”
來了。
蘇晚夾了一筷子酸菜，細嚼慢嚥，嚥下去了才開口：
“大伯，縫紉機票是我的彩禮，我陪嫁進了顧家門。”
“按理說，出了嫁的閨女，孃家的事，就不好插手了。”
“你！”蘇建軍臉一沉，酒盅往桌上一頓，“你個黃毛丫頭，跟大伯這麼說話？沒大沒小！”
“大伯跟我商量著要票的時候，”蘇晚抬起眼皮，笑了笑，“怎麼不嫌沒大沒小？”
“你——吃裡扒外的東西！”蘇建軍惱羞成怒，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八仙桌上，“我告訴你，只要你奶還喘氣，你嫁出去也是我蘇家的人！”
“啪。”
一聲悶響。
不是巴掌拍桌的響。
眾人齊刷刷回頭——從頭到尾悶頭扒飯的顧深，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按在桌角上。半寸厚的榆木桌角，正“咔啦咔啦”往下游著木屑，一道裂縫，像蛇一樣從他的指縫底下爬出來。
滿屋子死一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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