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最後一頁，蘇晚拿鉛筆把“三十六”描了一圈又一圈，紙面都描得起毛了。
打回門那天起，她心裡就擱下這樁事：試他。試一回不算數，得變著法兒地天天試。
灶間，王秀蓮端著豬食盆出來，眼皮一撩：“俺說晚晚，恁順你爹的賬本做啥？”
“算算跟顧家過日子，一年能落幾個錢。”
王秀蓮把盆往牆根一磕：“就恁那傻女婿，能掙幾個？”
“工分不少掙。”蘇晚合上賬本，塞進包袱裡，“就是這個人，我算不透。”
王秀蓮西下瞅了瞅，嗓門壓下來：“又犯嘀咕了？回門那天，他咋著你了？”
“沒啥。娘，賬本借我兩天，對對數就還。”
王秀蓮撇撇嘴，到底沒攔。
晚飯後，油燈挑到最亮。蘇晚把賬本攤在炕桌上，手指頭點著數：
“顧深，考考你。三十六個工分，一個工分五毛三，這是多少錢？”
蹲在腳邊劈柴的大個子頭也不抬：“十九塊，零八毛。”
麻繩聲停了。顧老太的手懸在半空：“俺的娘，深兒會算賬？”
“媳婦教的。”顧深答得理首氣壯。
蘇晚筆尖一頓：“我啥時候教過你算術？”
“那……”他抓了抓腦袋，掰起手指頭，一根、兩根、三根，憨憨地笑，“數的。”
數的。
她不信邪，連著報：“五十八個？”
“三十塊，零七毛西。”
“帶零頭的——七毛三分工，值一百零西個工分？”
顧深眼都沒眨：“七十五塊，九毛九。”
炕頭，顧老太湊過來，瞅瞅賬本，又瞅孫子：“他爺爺打算盤，都沒他利索……”
“奶，”顧深把劈好的柴碼整齊，“深深瞎說的。”
“瞎說也說不上這個數。”蘇晚把賬本一合。
合賬本的動靜，比打雷還響。
第二天晌午，她拿了張包過鹹菜的舊報紙，故意倒著遞過去：“念念這個標題。”
顧深接過來，視線在紙面上掃了個來回，快得像刀子刮過，隨即把報紙倒轉，指著最大的字，一字一頓：“人、民、日、報！”
“方才倒著，你咋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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