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食盆“咣噹”翻了個底朝天，老母雞撲稜著滿院亂飛，餵雞的人卻沒了動靜。
六月，麥穗上了漿，麥芒扎手，麥收前最忙的時節。公社趙書記的老母親趙老太，晌午還在院裡餵雞，一頭就栽倒在雞食盆邊上。
“娘！娘！”趙家的兒媳婦嗓子喊破了，“快來人啊——！”
人抬回屋裡，老太太口眼歪斜，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喉嚨裡“嗬嗬”地拉著痰，眼見著出一口氣少一口氣。炕上墊了三層褥子，還是洇出汗印子，喂進去的姜水順著眼角流。
趙書記是戰爭年代熬出來的幹部，天塌下來都不眨眼的主兒，這會兒蹲在門檻上，一包煙抽成了菸屁股山。
“縣醫院呢？！”
“西十里。就那一輛救護車，下鄉了。”通訊員跑得一頭汗。
“套車！”
“書記，使不得！”有懂行的老漢攔住，“土路那個顛法，老太太這病，是腦子裡的血——一顛，人就散在半道上了……”
屋裡屋外，一團死寂。
“扎針！會扎針的有！”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蘇晚！蘇晚能把憋死的娃救活！她身上帶著針呢！”
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
可偏在這時，人群裡響起了陰陽怪氣的聲音。
“使不得吧？”說話的是村西頭最愛嚼舌的孫婆子，“那丫頭剋夫！八字硬！她的針是邪針，救人是碰巧，克人是真的！老書記的娘金貴，萬一……”
這邪話是誰攛掇出來的，明眼人心裡都有數——那點炮的火捻子，分明攥在人後頭那隻手裡。王秀蓮被蘇甜攛掇著來看熱鬧，這會兒縮在人後不敢吭聲。
“娘，”蘇甜貼著她耳朵，聲音又軟又急，“你瞅姐那架勢……真要一針下去出了事，咱家可就抬不起頭了。”
“對啊……”猶豫像瘟疫一樣蔓延開，“萬一扎壞了……”
“她擔得起嗎？”
趙書記霍然抬頭，眼睛通紅，從人堆這頭掃到那頭：“誰會？”
沒人應聲。西十里的土路，拖拉機來回也得兩個時辰，屋裡的人，眼見著就不行了……
“我。”
人群豁然分開。讓開的人堆裡，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敢啊……”
蘇晚揹著藥箱，撥開一層一層的人，走到床前。屋裡的熱氣混著汗味、煙味撲了她一臉，她站定，語氣平靜得像報菜名：
“我擔著。我是大隊新備案的衛生員，出了事，我擔著。”
“姐……”人後，蘇甜搶著開口，聲音又急又“關切”，“不是妹妹攔你，老太太這病兇險，萬一一針下去人沒了，咱家可擔待不起，你剛嫁人，可別——”話音又軟又急，偏偏字字都往“使不得”上引。
“閉嘴。”
蘇晚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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