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縣醫院的醫生也坐著拖拉機趕到了，機器蓋子還燙手，人踩著一腳土就進了屋。聽診、量血壓、翻瞳孔，忙活完，盯著蘇晚留的針看了足足一分鐘。
“這十宣放血配內關的針法，”老醫生摘下眼鏡，哈了口氣，用袖子擦鏡片，“我在省城跟一位老先生進修時見過，那老先生如今是省城裡一號難求的人物。姑娘，你這手針，縣裡沒人使得出來。”
“你師父是哪位？”
蘇晚笑了笑：“家學。”
兩個字，滴水不漏。老醫生看了她半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緣法。
——
臨上拖拉機前，已經能含糊說話的老太太攥著蘇晚的手不撒開。那隻手枯瘦，攥得卻緊，一疊聲唸叨：
“好孩子，好孩子……你救的不是我一條老命，是一家子的天。”
“奶奶，您鬆開，車要開了。”
“不松。”老太太使出吃奶的勁，硬要摘自己腕上的銀鐲子往她懷裡塞，“拿著！奶奶給的，不拿是嫌髒！”
蘇晚推了三回，最後是趙書記發了話：“收著。這是我孃的規矩，不收，她能一路唸叨到縣裡。”
老太太當晚就轉進了縣醫院，半個月後，拄著拐自己走回來的——半邊身子利索了八成。
這件事給向陽大隊帶來的震動，超過前三個月的總和。
孫婆子被自家老頭子拎著後脖領子，當著半個村人的面給蘇晚賠不是：“晚晚啊，那天……那天俺老糊塗放屁！恁大人不記小人過……”
“記。”蘇晚扶著藥箱，笑眯眯的，“記著，往後你家頭疼腦熱，診金翻倍。”
“哎哎，中！中！”孫婆子連連點頭，腰彎成個蝦米。
從此再有人提“邪針”“剋夫”，不等旁人開口，先被唾沫星子淹死。
而趙書記，提著兩瓶罐頭、一包桃酥，親自登門顧家。罐頭是黃桃的，供銷社玻璃櫃臺裡擺了半年，一般人捨不得買。
他坐在顧家炕沿上，喝了一盅茶，深深看了蘇晚一眼，又深深看了一首蹲在院裡“餵雞”的顧深一眼，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顧老先生，近來……身子可還硬朗？”
正在看書的老爺子顧明堂，翻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勞書記掛心。”老人咳嗽兩聲，溫溫和和地笑，“老骨頭，還湊合。”
“那就好，那就好。”趙書記端起茶盅，又抿了一口，“老先生這樣的讀書人，身子骨金貴。往後有個頭痛腦熱，讓晚晚多上上心。”
“一定，一定。”
送走趙書記，蘇晚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蜻蜓貼著麥梢低低地飛。她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這位書記，看顧家的眼神，不像看一戶普通社員。
倒像看——一位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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