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讓！都讓讓！公社來人啦——”二柱子扒開人群，嗓子劈成了兩半。
趙老太走後的第三天，公社的紅標頭檔案下來了。
送檔案的是公社衛生口的幹事，車把上繫著截紅綢。宣讀完畢，他把嶄新的紅十字藥箱雙手捧給蘇晚，全大隊的社員把顧家小院圍得水洩不通，房簷上、柴垛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唸的啥？再念一遍！”後頭的人踮著腳嚷。
“茲聘任蘇晚同志為向陽大隊赤腳醫生，配發藥箱一個，手冊一本，工分按大隊滿分計！”前排的念給後排的聽，一字一句，跟傳聖旨似的。
二柱子扯著嗓子起鬨：“晚晚姐，往後咱們的頭疼腦熱，可就都歸你管啦！”
“歸我管。”蘇晚笑著揚聲，“可醜話說前頭——藥按價，針按針。誰家再拿‘剋夫’編排人，我就給他扎兩針，專治嘴瓢！”
滿場鬨笑。笑完了，掌聲雷動，巴掌拍得柴垛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晚晚！晚晚！”
鞭炮是二柱子帶的頭，用竹竿挑著一掛小鞭，噼裡啪啦炸響了半個村子。紅紙屑落了一地，像提前過了年。
十九歲的赤腳醫生，全公社獨一份。
藥箱的皮帶嶄新，紅漆字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蘇晚低頭瞅了一眼，又拍拍箱子——比她想的沉。
蘇建國和王秀蓮也趕來了。蘇建國遠遠站在人群外，手裡那頂舊帽子摘了戴、戴了摘，看著披紅戴花的閨女，眼眶慢慢紅了。他張了幾次嘴，最後只跟身邊的顧老太訥訥說了一句：
“親家……我們家晚晚，打小就，就心靈手巧……”
“是。”顧老太拉著王秀蓮的手，笑得慈眉善目，“是我們深兒有福氣。”
“他嬸子，恁教得好啊。”旁邊的嬸子們湊趣。
“俺……俺可沒教啥……”王秀蓮臊得滿臉通紅，想起前幾個月自家那攤子事，拉著蘇甜就要走。
蘇甜沒動。
她站在人群外圍，站在老槐樹的影子裡，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姐姐，看著那大紅花、新藥箱，指甲把掌心的舊血痂又摳破了。
這本該是她的。
這本該，都是她的。
“甜兒？甜兒！走啦！”王秀蓮拽她。
“哎。”蘇甜應了一聲，跟上，臉上已經掛回了那副溫婉的笑，“娘，慢點走。”
——
熱鬧散盡，夜裡。
顧家擺了小小一桌家宴。西個菜：韭菜炒雞蛋，油炸花生米，一盤切開的鹹鴨蛋，中間燉著白天分的野豬肉。顧明堂難得開了瓶藏了多年的酒，倒了一盅，推給蘇晚：“好孩子，爺爺敬你。”
“爺爺身子不好，”蘇晚按住他酒瓶，“以茶代酒。”
老爺子笑了，依她，頭一盅以茶代了。可喜慶的日子，高興勁頭壓不住，到底又自己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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