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的日子一天天往暖裡過。
九重結界裡時不時會遞出來幾張歪歪扭扭的樹葉紙條，有時候是說裡面又開墾了一片小靈禾苗，有時候是說初代天帝留在黑石山底挖出了老靈泉，還冒出來新的酒液云云。
洪武天將每天準點在結界缺口報到，雷打不動。
他起初只敢送些天界特供的蒸靈米飯，後來膽子越來越大，肩上的擔子也越來越沉。
擔子裡除了一罈罈封好的雷心春，還把天界仙官們塞給他的小零嘴全兜來了——剛出爐的桂花糕、蓮子酥，連司膳仙官私藏的棗泥山藥糕，都被他偷摸揣了兩盒，順著缺口往裡面塞。
這天他剛把一罈封著紅泥的新釀雷心春遞進缺口，手腕忽然被一隻沾著點玄鐵碎屑的黑乎乎的手攥住了。
他心裡剛一緊，那手就塞過來一個涼絲絲的東西。
是個用玄鐵雕成的小酒碗，碗壁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一看就是手鑿出來的，邊緣磨得圓潤，半點不劃手。
碗底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謝了，碗裡還有一片梧桐葉，上面用濃墨寫著一行狂放的字：“小洪武，這是老子做的，送你了。”
洪武天將捧著這小酒碗，站在結界邊愣了三秒，忽然樂得原地轉了三個圈，鎧甲上的銅鈴叮鈴哐啷響了一路。
他轉頭就扎進歸墟平安區的酒肆裡炫耀。
他把剛開壇的雷心春滿滿當當斟進碗裡，擺到酒櫃最顯眼的正中間，往來的仙官路過一個他就拽住一個，下巴往酒櫃的方向一抬。
“看見沒！這是黑衫兄弟親手給我雕的！三界獨一份！你們想要都沒有！”
司禮仙官趴在酒肆靠窗的書案上，筆尖蘸著磨好的松煙墨，把這件事認認真真記進新修的歸墟舊典裡，筆尖落下時忍不住彎了彎，墨跡暈開一小團，連字裡行間都浸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不到一個月的功夫，歸墟的模樣就徹底換了。
原先寸草不生的墾荒區，靈禾熟了，金燦燦的穗子壓得稈子首晃，連成一片漫無邊際的金色海浪。
風一吹，金色的浪就從田埂這頭滾到那頭，剛被馴化的小兇魂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舉著小鐮刀收割，連往日里最兇的煞魂，懷裡都抱著一大捧靈禾穗，臉上糊著點金粉似的穀殼，歡聲笑語飄出幾十裡地，半點看不出從前凶神惡煞的模樣。
過渡區的玄鐵礦場堆著幾座小山似的靈晶和玄鐵。
打鐵鋪裡的風箱日夜不停呼啦啦響，新打的新農具整整齊齊碼在棚子底下，刻著雷心春花紋的新酒罈一摞接一摞源源不斷送到平安區。
不少天界仙官特意駕著雲往這兒跑，揣著天界的好茶好玉，就為了求一小塊歸墟的玄鐵，回去打個專屬的小酒壺，連往日里最端架子的天樞帝君，都偷偷來換了個玄鐵回去煉製羅盤。
平安區的千畝桃花林常年飄著粉白色的花瓣，風一吹就落得人滿肩都是。
酒肆門口的酒旗被風颳得獵獵作響，來喝酒的仙官從早排到晚，隊伍順著桃花林能繞出半里地。
蓮蓬元帥帶著幾個剛收的小兇魂夥計忙得腳不沾地，打酒的手一刻都沒停過，臉上的笑就沒下去過，連往日里最挑剔的老酒鬼，喝到第一口從歸墟泉眼裡釀出來的新酒，都得拍著桌子喊三聲“痛快”。
整個歸墟再也沒有往日里能凍透神魂的凶煞之氣，反倒成了三界最讓人嚮往的好去處。
誰要是在天界的瓊樓玉宇裡待悶了，就偷偷駕著雲往歸墟跑，不用帶天界的身份玉牌，只要蹲在酒泉池邊喝一碗剛溫好的雷心春，所有煩心事都能順著酒液滑進肚子裡，忘得一乾二淨。
仙學院的老院長也時常帶著一眾學員往過渡區跑，美其名曰是增長見聞、歷練心性，實則帶著一群半大的小仙官，繞完礦場就往酒肆鑽，蹭蓮蓬元帥的免費酒喝。
有次他喝得微醺，坐在桃花樹下摸著鬍子笑，說自己活了十幾萬年，從來沒見過這麼有意思的地方，比在王母娘娘的花園還舒服一萬倍。
這日傍晚，慕錦繡處理完最後一份歸墟的戶籍文書，指尖因為握了太久的筆，泛著點痠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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