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在沙發上醒過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客廳裡靜悄悄的，蘇小婉和糖糖都走了。餐桌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蓋住的白粥，旁邊貼著一張便籤：“送糖糖上學去了，你先吃。”古小安把便籤撕下來，在手裡攥了攥，終究沒捨得扔，折了兩折塞進了睡衣口袋。
他沒什麼胃口。七萬塊的事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他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摸出來，先看行情。那隻股票小幅低開，綠著一個多點的窟窿，不深不淺，像在嘲笑他的失眠。古小安關掉軟體，又開啟，又關掉，反覆幾次，最後扔下手機，去洗了把臉。
上班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時慢。蘇州的五月已經有些熱了，梧桐絮飄得到處都是，粘在汗津津的胳膊上，癢得人心煩。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蘇小婉昨晚那句話：“他虧了會替你還錢嗎？他跳樓了會替你養女兒嗎？”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太陽穴上，一下一下，敲得他發暈。
可一進公司，看見小劉那張紅光滿面的臉，那些小錘子又都軟了。
“古哥，昨晚群裡都炸了，牛老師點名了！”小劉一把拽住他，像藏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他昨晚直播裡說，有一檔票子‘基本面脫胎換骨，主力資金已經進場’，今天開盤肯定有動作。”
“什麼群？”古小安愣了一下。
“就是牛老師的粉絲群啊，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小劉把手機遞過來，上面是一個幾百人的聊天群，訊息刷得飛快，滿屏都是“牛老師牛”“坐等漲停”“已上車”。古小安看得眼花，心裡卻像被什麼撓了一下，癢癢的。
“這牛老師，真有那麼神？”古小安問。
“你看看這個。”小劉劃了幾下螢幕，調出幾張截圖。那是一串收益圖，標註著“學員跟單反饋”，紅色的盈利數字像一列列小燈籠，晃得人心慌。古小安一張張看過去，有一個截圖裡的收益率是百分之一百六，另一個是九十多，最少的也有四十。
“這些都是跟牛老師做的？”古小安聲音有點虛。
“當然，我也就是跟著喝了口湯。”小劉收起手機，壓低聲音，“今晚他有直播，你來我工位，一起聽。你不是正發愁解套嗎？聽一聽，說不定就有思路了。”
古小安點了點頭。他坐下後，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得七零八落，眼睛時不時瞟向手機。股票還是半死不活地橫著，像一潭死水，連波紋都沒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選錯了，又錯過了。這種懷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胸口發悶。
下班回家，蘇小婉還沒回來。古小安泡了碗麵，坐在電腦前，按照小劉發的連結，第一次進入了牛老師的直播間。
八點整，畫面亮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一張深色辦公桌前，背後是一塊寫滿專業術語的白板。他穿了件深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串暗色珠子，看起來既儒雅又精神。聲音一出來，像從胸腔裡推出來似的，厚實、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家人們，晚上好。今天又是收穫滿滿的一天。”牛老師對著鏡頭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先看大盤。今天指數縮量整理，很多人慌了，我告訴你，慌的人都是看不懂盤口語言的人。縮量回踩，恰恰說明主力沒走，只是在洗浮籌。”
古小安聽得半懂不懂，但那股自信的腔調像一劑強心針。他把麵碗推到一邊，身子不自覺往前傾，眼睛幾乎貼到螢幕上。
“接下來聊聊板塊。”牛老師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幾個圈，“這個方向，我已經說了半個月了，今天再強調一次。基本面脫胎換骨，政策預期明確，主力資金持續吸籌。還沒上車的家人，明天早盤就是最後的機會，別等漲停了再來問能不能追。”
直播間裡的彈幕瘋了一樣往上滾：“牛老師辛苦了”“已滿倉”“跟了牛老師半年，回本了”……古小安看著那些字，心裡像點了一簇火苗，烤得他臉頰發燙。
“現在進核心群的家人，還能享受一對一的策略指導。”牛老師聲音低了幾分，像在分享一個只有少數人才有資格聽到的秘密，“名額不多了，想跟上的家人抓緊聯絡助理。”
古小安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小劉說過的“核心群”，想起那些翻倍的截圖。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口，蘇小婉還沒回來。他點開螢幕下方的聯絡方式，猶豫了幾秒，又退了出來。他告訴自己，先不交錢，先跟著直播聽聽，看看真假。
第二天開盤，牛老師昨晚點名的方向果然有反應。古小安沒買，可那隻相關的股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託著，慢慢往上拱。到中午，漲了四個多點。小劉在微信上發來訊息：“看到沒？牛老師就是牛！你是不是沒買？又錯過了吧？”
古小安沒回。他咬著嘴唇，心裡翻江倒海。他想起蘇小婉的眼淚，想起糖糖怯生生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七萬塊還套著。他需要一隻股票，需要一個機會，需要把錢賺回來，證明自己不是個笑話。
於是第二天，他買了。
那隻股票買進去後，像被下了咒似的，當天下午就開始往上衝。到收盤，古小安的賬戶浮盈七百多塊。他盯著那些紅色的數字，眼眶發熱。他沒有告訴蘇小婉，也沒有告訴小劉。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組織了，找到了那個能帶他走出泥潭的人。
從那以後，古小安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守在電腦前，等牛老師開播。他買了一個硬殼筆記本，認真記筆記，什麼“縮量回踩”“放量突破”“主力吸籌”“洗盤結束”，寫得密密麻麻。他覺得自己從沒這麼用功過，像個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救生圈。
蘇小婉回來時，常看見他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有一次她湊過來聽了半分鐘，皺著眉頭說：“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像個賣課的。”
“你懂什麼。”古小安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人家是職業投資者，粉絲幾百萬，能是賣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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