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盤之前的這段時間，最難熬。
古小安坐在工位上，手機放在桌面正中，像供著一件易碎品。他昨晚又看了兩遍牛老師的直播回放，把“滿倉就是幹”那一段翻來覆去聽了不下十遍，聽得耳朵發燙，心跳加速。夜裡他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板上的圈圈畫畫，還有那支被牛老師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股票程式碼。早晨出門時，他差點連皮鞋都穿錯了腳。
九點零五分，他點開交易軟體，賬戶裡的可用資金還剩一萬六千多。那筆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隊還沒上場計程車兵。古小安盯著它，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得自己都有點心煩。
“古哥，昨晚直播你聽了沒？”小劉端著咖啡走過來，眼睛亮得嚇人，“牛老師最後那一段，直接明牌了。就差沒把程式碼貼你臉上。你還沒上車？”
“我看看再說。”古小安說。
“還看什麼呀，再等就真趕不上了。”小劉壓低聲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融資盤都打滿了，就等今天。牛老師說了，早盤有回踩就是送錢，不接是傻子。”
古小安沒說話，只把手機翻過來，又翻回去。他想起蘇小婉昨晚在廚房裡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桶冰水，潑得他渾身發冷。可沒過多久，牛老師的聲音又會從腦子裡冒出來，熱騰騰的，像一壺燒開的水，澆在他那點猶豫上，滋滋作響。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嘴裡小聲唸了一遍。小劉聽見了，咧嘴笑：“對嘍！古哥你終於開竅了。”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開始。古小安開啟那隻股票的頁面，價格一跳一跳地往上拱。他心跳驟然加快，像被人攥住了喉嚨。九點二十五分，競價結束，高開一個多點。古小安心裡像點著了一根引線，燒得噼啪響。
“別追高，等回踩。”小劉在旁邊提醒，“牛老師說會有個小下探，那就是黃金坑。”
古小安點了點頭。他點開交易介面，把買入數量填好，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那一萬六千多塊，是他賬戶裡最後一點彈藥。按下去，他就真的滿倉了。滿倉，意味著沒有退路，沒有後手，沒有“萬一跌了還能補一點”的餘地。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呼吸也短了。
九點三十五分，股價果然小幅回落。古小安渾身一激靈，像被人推了一把。他不再猶豫，拇指猛地按下去。螢幕卡了一瞬，隨後跳出“委託已提交”。幾秒後，又跳出兩個字：“成交。”
他把手機慢慢放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在椅子裡。滿倉了。真的滿倉了。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胸口卻還是悶得慌，像壓著一塊石頭。他告訴自己，這是興奮，不是害怕。是興奮。
“怎麼樣，成交了？”小劉湊過來。
古小安點點頭。
“漂亮！”小劉拍了下他的肩膀，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飾不住那股子亢奮，“古哥，你今天晚上可以加個雞腿了。不對，是加倆！”
古小安勉強笑了笑。他開啟賬戶看了一眼，可用資金只剩一百零幾塊。那點零頭，像一隊人馬打光了彈藥後，口袋裡僅剩的一把碎銀子。他關掉軟體，又開啟，又關掉。每一次重新整理，都像在確認自己剛才那個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上午的行情不溫不火。那隻股票在均價線附近來回磨，像一頭還沒睡醒的牛。古小安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手機。他每隔幾分鐘就點開一次，看到價格漲了兩三分，心就往上提一點；看到價格跌回去，心又往下墜。這種上上下下的感覺，像坐著一艘顛簸在浪尖上的小木船。他有些暈，可又不願意下船。
“別老盯著。”小劉經過他工位時，敲了敲桌角，“你越盯，它越不漲。股票就愛跟你作對。你把它忘了，它就漲了。”
古小安苦笑了一下。忘？他怎麼可能忘。滿倉的人，就像把全部家當都背在肩上的人，怎麼可能忘記自己背了多重。
中午他沒什麼胃口，去食堂扒了幾口飯就回來了。辦公室沒什麼人，他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把上午的分時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牛老師說的是真的，回踩、洗盤、主升浪，每一步都對得上。他的情緒慢慢穩下來，甚至有點得意。滿倉又怎樣？只要方向對，滿倉就是賺得最多的一種方式。
“晚上等小劉一起，再聽聽牛老師怎麼覆盤。”他這樣想著，心裡那點緊繃終於鬆開了一點。
可下午開盤後，行情突然變臉了。
那隻股票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快速跳水。古小安正接著一口水，看見螢幕上的分時線猛地往下一折，喉嚨裡的水差點嗆出來。他放下杯子，手忙腳亂地重新整理賬戶。浮虧從幾百跳到一千，又跳到一千五。他的臉一下白了。
“別慌，別慌，洗盤！”小劉發來訊息，後面跟著三個感嘆號。
古小安沒回。他盯著盤口，買一賣一掛得稀稀拉拉，像兩道隨時會垮掉的矮牆。他第一次覺得，滿倉的滋味原來這麼苦。以前手裡還有子彈的時候，跌了還能安慰自己“還能補”。可現在，他只能乾瞪眼，像被人綁在椅子上看自己的房子著火。
“牛老師說了，這是震倉，拿住就完了。”小劉又發來一條。
古小安咬咬牙，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雙手抱住頭。他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心跳快得發慌，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隻小錘子在裡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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