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客廳裡黑沉沉的。古小安躺在沙發上，渾身是汗，夢裡的K線還殘留在眼皮後面，綠的紅的，像一條條抽打過來的鞭子。他猛地坐起來，抓起手機就點開行情。沒有開盤。頁面停留在昨日的收盤價上，紋絲不動，像一潭死水。
他把手機摔在沙發墊上，抱住頭。虧掉的一萬五，就在那潭死水裡泡著，撈不上來，也趕不走。他算過，七千五的工資，不吃不喝兩個月才能填上。兩個月，六十天，天天看領導臉色，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表。而現在，他連這兩個月都覺得太慢。慢得讓他想發瘋。
“贏回來。”他小聲念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天還沒亮，他洗了把臉就出了門。蘇小婉還在睡，臥室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古小安在門口站了兩秒，終於沒叫醒她。他不敢看她的臉，尤其是今天。
地鐵上人不多，他挑了個角落坐下，把行情軟體開啟，開始一隻一隻地翻股票。漲幅榜，跌幅榜，板塊輪動，資金流向。他的眼睛像機器一樣掃過去，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找一隻最猛的，把虧掉的全吃回來。不是慢慢回，是一把回。回不了就再押，押到回來為止。
到公司時，他還帶著那副表情。小劉迎面走過來，剛要開口，被古小安那張臉嚇住了：“古哥，你沒事吧？臉色怎麼跟紙似的。”
“沒事。”古小安繞過他，步子快得像在逃。
他坐下，開電腦，登入交易軟體。昨晚他已經盯上一隻票，今天早盤果然又高開了，放量上衝。買盤掛得密密麻麻，像一堵牆，託著價格往上走。古小安眼眶發燙，他覺得這就是機會，就是那股能把他從泥裡拽出來的力道。他沒再猶豫，直接全倉殺入，六萬多，一單砸進去。
成交提示跳出來時，他整個人都在抖。像剛跑完一場百米衝刺，心跳快得發慌。他把手機塞進抽屜，不敢再看，可不到五分鐘又忍不住掏了出來。價格還在漲，浮盈變成了三百多。他眼睛亮了。可緊接著，指數一波小回落，那隻票也跟著往下砸。三百變一百，又變負兩百。古小安覺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氣都上不來。
“穩住，穩住。”他對自己說。手心裡全是汗，滑鼠都被浸得發滑。
小劉從旁邊經過，看見他死盯著螢幕，剛要說話，古小安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別跟我說話。”小劉一愣，訕訕地走了。古小安沒空管他，眼睛裡的紅血絲像要把螢幕盯穿。每跳一個價位，他的心就跟著抽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交易，還是在受刑。
中午他什麼都沒吃。小劉給他帶了盒飯，他連蓋子都沒掀。蘇小婉發來訊息，問他吃飯了沒。他回了個“吃了”，其實那會兒他正餓得胃疼，可一看到那隻股票的浮虧擴大到三百多，就什麼胃口都沒了。
“不能虧。這次絕對不能再虧。”他像個唸咒的人，反反覆覆唸叨。可越念越慌，越慌越亂，越亂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開始後悔，為什麼不再等等。又馬上否定，再等，這波反彈就錯過了。兩個聲音在腦子裡吵架，吵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下午收盤，那隻票勉強收紅，浮盈一百出頭。古小安癱在椅背上，後背溼了一大片。他僥倖地鬆了一口氣，像從絞肉機裡爬出來，渾身是血，但還活著。他對自己說：“明天，明天衝高就走。”可他又太清楚自己，到了明天，看到拉起來，未必捨得賣。
晚上回到家，蘇小婉正給糖糖檢查作業。古小安輕手輕腳進了門，想直接回臥室。蘇小婉叫住他：“你今天回來怎麼連個話都沒有？”
“累。”古小安說。
“你哪天不累？”蘇小婉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盯著他，“古小安，我昨天半夜起來，看見你不在床上。你在客廳裡幹什麼？別跟我說又是在想工作的事。”
“就是睡不著，起來坐坐。”古小安把包放下，偏頭不看她。
“你手機給我看看。”蘇小婉忽然說。
古小安後背一僵：“幹嘛？”
“我看你今天到底在忙什麼。”蘇小婉伸手去拿他手機，古小安猛地一縮，把手機攥在手裡。蘇小婉抓了個空，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古小安，你是不是又偷偷炒股了？”
“什麼叫偷偷？我一直在做，你知道的。”古小安聲音大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個什麼？”蘇小婉也拔高了聲調，“你看看你自己，飯不吃，覺不睡，回來魂都不在身上。你有沒有照過鏡子？眼窩都凹進去了！你是不是又把錢全砸進去了？”
“虧了總得賺回來吧？不然呢？就這麼認了？那可是兩萬多啊！”古小安吼了出來，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
“所以你就賭！一把一把地賭！”蘇小婉的聲音裡帶著顫，“古小安，你這不是想賺錢，你是想翻本！你跟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有什麼區別？你告訴我！”
古小安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那裡。他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蘇小婉說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鞋櫃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我不是賭徒。”他低聲說。像在反駁，又像在求一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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