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連跌了四天。
古小安每天早晨開啟賬戶,都像在揭開一道還沒結痂的傷疤。那綠色一天比一天深,從淺綠變成墨綠,浮虧從三個點變成六個點,再到八個點。他開始還安慰自己,只是洗盤,牛老師天天在群裡這麼說。可到了第四天,他連開啟群聊的力氣都沒有了。手機就扣在桌上,像一塊死氣沉沉的磚。
利潤回撤了將近兩成。那點曾經讓他翹尾巴的浮盈,已經全部吐了回去,本金也開始被啃了。他盯著賬戶裡那串數字,覺得胸口像被人用砂紙來回磨,不流血,卻火辣辣地疼。
“別慌,大盤沒問題,這種回撥就是給你加倉的機會。”小劉的訊息又來了,和前幾天一樣,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食堂有什麼菜。古小安沒回。他拿什麼加?賬戶裡除了那點零頭,一分多的都沒有了。滿倉,像一列火車開進了死衚衕,只能乾等著,看它撞上去。
他開始頻繁地刷股吧。以前蘇小婉勸他別看那些,說越看越亂。可這會兒他像中了邪一樣,每隔幾分鐘就點開那個綠色的APP。股吧裡吵成了一鍋粥。有人說這隻票主力在出貨,頂部已經見了;也有人說這是典型的暴力洗盤,明天就是大陽線。還有人貼出一張圖,用紅圈圈出幾個位置,信誓旦旦說回踩到缺口就會反彈。古小安一條條看下去,腦子被各種聲音攪得像一鍋漿糊。看了更慌,不看更慌。他像在漆黑的夜裡找燈,可每一點亮都像是鬼火。
小劉中午過來找他吃飯,見他臉色發青,忍不住說:“古哥,別這個表情啊,股票嘛,漲漲跌跌很正常。你要學我,越跌越興奮,有機會就加倉。你滿倉了,就好好拿著,別自己嚇自己。”
“我沒嚇自己。”古小安甕聲甕氣地說。
“那你臉黑成這樣?”小劉笑了,在他身邊坐下,“你就是太把每天那點波動當回事了。你聽牛老師直播沒有?昨天還在講,這個票主力控盤度很高,洗得越狠,拉得越猛。你現在割了,最傻。”
古小安沒說話。他不想告訴小劉,自己已經在網上看到了另一種說法,說牛老師是讓群裡人抬轎子。他甚至不敢問小劉,因為一問,就顯得自己不信牛老師,顯得自己花了八千八買了個笑話。
晚上回到家,蘇小婉已經做好了飯。糖糖在客廳畫畫,抬頭叫了聲“爸爸”,又低頭繼續塗一隻大公雞。古小安“嗯”了一聲,徑直走到陽臺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點了根菸。
他平時不怎麼在家抽菸。蘇小婉不允許,他也儘量忍著。可這會兒,他太需要那口嗆人的東西了。第一口煙吸進去,他咳了兩聲,心裡卻像被燙開了一個小口,那些堵著的東西總算漏出來一點。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家抽菸了?”蘇小婉站在陽臺門口,抱著胳膊看他。她沒發火,可聲音裡全是壓著的東西。
“就一根。”古小安沒回頭,眼睛盯著對面的樓,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像一隻隻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
“我問你。”蘇小婉往前走了一步,“股票是不是虧了?”
古小安夾煙的手頓了一下。他吸了最後一口,把菸頭按滅在陽臺欄杆上,菸灰簌簌落下去,有幾片飄在他鞋面上。他拍了拍手,轉過身,儘量讓自己的臉看起來輕鬆些。
“沒有,就是正常波動。”他說。
“你天天半夜不睡,躲在陽臺上抽菸,這叫正常波動?”蘇小婉盯著他,聲音一點點尖起來,“古小安,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虧了多少?”
“你煩不煩?”古小安突然提高了聲音,像被踩了尾巴,“別整天虧不虧的,我自己的錢,我自己清楚。虧了賺了都是我的事,你問這麼多幹嘛?我是三歲小孩嗎?天天跟你彙報?”
蘇小婉愣住了。她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像一桶冰水,澆得古小安從頭頂涼到腳底。他別過臉,不敢看她。
“行。”蘇小婉輕輕吐出一個字,“你自己的事。”
她轉身走了。沒摔門,沒再說話,可那輕飄飄的一個“行”字,像刀子一樣刮在古小安心上。他站在陽臺上,煙味還沒散盡,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冷得他一激靈。
糖糖跑過來,探頭朝陽臺上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古小安聽見她小聲問:“媽媽,爸爸怎麼又生氣了?”蘇小婉沒回答,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輕輕響了幾下。
古小安在陽臺上又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機,股吧裡又出新帖了,有人說“明天再不反彈,我就把手機砸了”。下面一堆人回覆“砸吧,一起”。古小安划過去,又劃回來,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青白青白的。
他想過割肉。這個念頭像只黑色的小蟲,在他腦子裡爬了不止一次。可每次到了交易頁面,手就軟了。他想起自己當年虧了錢就是不賣,死扛著,最後越套越深。他那時候罵自己沒記性,可現在,他居然又變成了那個不敢下刀的人。
“明天,就明天。”他關掉手機,對著黑乎乎的夜空自言自語,“要是再跌,我就賣。”
可明天會不會跌,他不知道。真到了明天,他會不會賣,他更不知道。
夜越來越深,菸灰已經落了一地,像散落的灰色雪花。古小安跨過那些灰燼,回屋去了。蘇小婉和糖糖已經進了臥室,門關著,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溢位來,像另一個世界的燈火。
他站在客廳裡,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隔在門外的人。不是被蘇小婉隔開的,是被自己那點不肯認輸的自尊,被滿倉的瘋狂,被那些紅紅綠綠的數字隔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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