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像中了邪。賣飛那隻連板股之後的第一個交易日，他就已經坐不住了。早盤剛開盤半小時，他追進了一隻放量拉昇的票，邏輯很直白：漲得猛，就是強。強票不等人，先上車再說。結果當天尾盤衝高回落，他浮虧兩個點。第二天早盤，這隻票低開低走，他咬牙割了，轉身又追進另一隻正在拉直線的票。小劉說他在玩“打地鼠”，古小安沒理，眼睛像粘在螢幕上一樣，拔都拔不下來。
“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小劉端著飯盒經過，看他對著手機較勁，皺起眉頭，“我昨天數了數，你這一個禮拜得做了小二十筆吧？光手續費都頂我一個月煙錢了。古哥，券商該給你頒個最佳客戶獎。”
古小安頭也不抬：“不做怎麼回本？你少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我這是怕你死得太快。”小劉把飯盒往他桌上一放，拉過椅子坐下來，“你看看你，哪還有點上班的樣子？領導上午找你，你人都不在工位，躲洗手間裡看盤去了吧？”
古小安沒說話，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像在找什麼東西。小劉說得沒錯，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停不下來。每次割掉一隻票，他就像被燙了一樣跳進另一隻，彷彿只要手裡有票，回本的希望就還在。那希望像條滑溜溜的魚，他抓不住，又不肯鬆手。
手機裡的交易提醒一條接一條，聲音不大，卻像催命鼓。古小安把它調成震動，可每震一下，他的肩膀就跟著緊一下。賬戶裡的手續費已經滾到了一個讓他不敢細看的數字，可他還是覺得，下一隻就是牛股，下一把就能翻本。這種念頭像鬼打牆，繞來繞去，繞不出去。
“你今天又換了幾隻？”小劉問。
“三隻。”古小安說。
“三隻？現在才兩點半！”小劉瞪大眼睛，“你真當這是遊戲廳打地鼠呢？買入賣出全是錢！你到底算沒算過，你這周虧了多少，交了多少手續費？”
“我心裡有數。”古小安煩躁地應了一句，把手機塞進口袋，起身就往洗手間走。他不想再聽小劉嘮叨。那些話像棉絮一樣塞進耳朵裡，軟綿綿的，卻堵得人心慌。
他當然算過。每一筆他都在心裡算過。可算得越清楚，他就越急。二十多筆交易，手續費加印花稅，七七八八加起來四百多。本金還在縮水，越折騰越瘦。他像一隻掉進流沙裡的兔子，越撲騰，陷得越快。
晚上回到家，古小安破天荒沒去開電腦。他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白天跳動的數字早就靜止了，市場已經收盤，留下的只有一長串冰冷的記錄。他一條條翻，像在翻一本自己都不忍卒讀的賬本。每一筆買入都帶著當時的一腔孤勇，每一筆賣出都透著狼狽和後悔。看著看著，他喉嚨發緊。
“你在看什麼？”蘇小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沙發後面。
古小安嚇了一跳，下意識把手機一翻：“沒什麼。”
“我都看見了。”蘇小婉繞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沒搶手機，也沒發火，只是把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你又在刷你的賬戶，是不是？”
“我在覆盤。”古小安說。
“你天天晚上都在覆盤，復出什麼來了嗎？”蘇小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過來，“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工作不上心，覺也不好好睡，手機一響就跟著了魔一樣。我問你一句，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在調整倉位。”古小安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可那兩個字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像紙糊的。
蘇小婉盯著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溫度，像冬天早上窗戶上的霜。
“你這是在調整心態。”她說，“不是調整倉位。”
古小安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蘇小婉這句話像一根細而準的針，扎進他正中心口。他忽然覺得渾身沒了力氣，像被人掀掉了最後一塊遮布。他別開眼，去看茶几上糖糖吃剩的半塊餅乾，看那盞亮得有些晃眼的燈，看哪裡都好，就是不敢看蘇小婉。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蘇小婉又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以前你還知道自己要什麼。現在呢？你天天追著那些數字跑，我問你一句話，你都得想半天。古小安，你累不累？”
古小安沒回答。他仰起頭，後腦勺抵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他很累。累得骨頭縫裡都發酸。可他不能承認。一旦承認了，就真的撐不住了。
“我去洗澡。”他站起來，從蘇小婉身邊走了過去。經過她的時候，他聞到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而熟悉。他鼻子一酸，卻硬是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浴室裡水聲很響。古小安把水溫調得很高，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鏡子。他站在花灑下，讓水從頭頂衝下來，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焦躁都沖掉。可水能沖掉汗，衝不掉心裡那股不斷翻湧的慌亂。
他閉上眼，又看見今天的交易記錄，紅紅綠綠，像一團亂麻。他想起小劉說“你給券商打工呢”，想起蘇小婉說“你這是在調整心態”。每一句都像迴旋鏢，繞了一圈，又狠狠打回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了。再這樣下去，不等牛市結束，他自己就先完了。
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條他怎麼也跨不過去的溝。那條溝裡，填滿了他賣飛的那隻牛股，填滿了那些錯過的漲停板，填滿了“下一隻就是牛股”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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