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他每天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面對著同一塊手機螢幕,看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股票。換股的速度比他換襪子還勤,可換來換去,賬戶裡的錢卻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似的,一天比一天少。他有點麻木了,又有點不甘心。麻木的是每天的重複,不甘心的是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
可大盤偏偏像跟他作對一樣,一路高歌猛進。
連續第五天放量上漲。辦公室裡人心浮動,連平時最穩重的老陳都在午休時開啟手機,笑眯眯地給人看自己剛買的基金。張大姐更誇張,隔著幾排工位都能聽見她的笑聲,說今天又賺了兩千多,晚上要做紅燒排骨。小劉在人群中穿梭,像只喝了蜜的蜜蜂,逢人就說“我說什麼來著,這波就是撿錢”。
古小安坐在角落裡,手機螢幕暗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他不想參與那些熱鬧,可那些聲音像長了腿似的,一個勁兒往他耳朵裡鑽。他躲不開。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點亮了手機,開啟自己的賬戶。那隻他拿了兩天的股票,今天又不漲不跌,像睡著了。大盤漲了將近兩個點,它就在零軸附近趴著,連裝都懶得裝一下。古小安盯了足有兩分鐘,眼睛都酸了,它才慢悠悠地往上跳了一分錢,然後又不動了。
“你大爺的。”古小安小聲罵了一句,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滿倉守著一塊石頭,看著別人在河裡撈魚,一條比一條大。
“古哥,你那個票今天還沒動?”小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他一手端著水杯,一手轉著根簽字筆,低頭看了看古小安桌上那部手機,語氣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東西。
“沒有。”古小安說。他儘量讓這兩個字顯得輕鬆一些,可繃著的下巴還是出賣了他。
“我那隻今天又五個點了。”小劉抿了口水,像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王超那隻更瘋,連續三天板了。你這是什麼票啊,養老股嗎?要不你換了吧,現在隨便抓一隻都比它強。”
古小安沒接話。他當然知道隨便抓一隻都可能比它強,可他抓過嗎?他抓過,抓一隻套一隻,套一隻割一隻,割完就漲。他這些天像個瘟神,走到哪綠到哪。他不敢再輕易下手了,可不下手又眼看著別人賺錢。這種感覺像被綁在柱子上,看著滿桌子的菜一點點涼掉。
“你上次給我說的方法,我試了。”古小安突然開口,聲音有點悶。
“什麼方法?”
“追強。早上放量拉昇就進。第二天不漲就走。”古小安說,“我照做了。第一天追進去,第二天低開,我割了。換了下一隻,人家又漲了。再追,又套。來來回回,還不如不動。”
小劉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臉上居然多了點少見的認真:“古哥,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你這段時間最大的問題,不是追強,是你太想贏了。你想想,你每次換股,是不是都在看著別人漲的時候換的?那會兒買進去,成本已經比別人高了一截。人家是在車上,你是在半路上扒車,扒不好就摔。”
古小安沒說話,眼睛盯著桌面,那裡有一小片陽光,被窗框切成斜斜的格子,亮得有些晃眼。他知道小劉說得不無道理,可他又覺得小劉說這話太輕巧了。小劉自己滿倉加槓桿,每天賺得盆滿缽滿,回頭來教他“別太想贏”,怎麼聽怎麼像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現在什麼倉位?”小劉問。
“滿倉。”
“滿倉?”小劉眉頭一挑,“那你不是把子彈全打光了?怪不得你急。我跟你說,滿倉最怕的就是踏空。跌了你還能死扛,橫著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我說,你現在要麼乾脆換到最強的票上去,要麼就老老實實拿著別動。你天天折騰,手續費都跑死你。”
古小安沒說話。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就是滿倉踏空。這詞是他昨晚在股吧裡看到的,當時他還覺得跟自己沒關係,今天對著盤面一想,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滿倉,踏空。像一個人帶著全部家當去趕火車,結果跑錯了站臺,眼睜睜看著車從對面轟隆隆地開走。
下午開盤,古小安還是忍不住了。他點開漲幅榜,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紅的、紫的、漲停的,像一片熱鬧的煙花。他一隻一隻點開,像在找一顆還沒被發現的寶石。可越看越灰心,那些漲得好的,要不已經飛得太高,要不就是他不認識的陌生程式碼。他不敢追。可他又覺得,如果不追,今天又要空手而歸。
“群裡有人翻倍了。”小劉忽然發來一張截圖。
古小安點開。那是牛老師核心群裡的訊息,一個頭像很年輕的人曬出了賬戶收益圖,旁邊寫著:“跟了牛老師三個月,終於翻倍了,感謝老師!”下面一水的“牛”“恭喜”“老師也帶帶我”。古小安看著那張圖,喉嚨像被卡住了一樣。三個月翻倍。他算了算自己,三個月虧了快兩成。同樣的群,同樣的牛市,他怎麼就成了那個最倒黴的人?
“這截圖,是真的嗎?”古小安在微信上問小劉。
“應該吧,群裡天天有人曬。”小劉回得很快,“古哥,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就是太磨嘰了。牛老師每次給票,你都在觀望。等你猶豫完,人家已經拉起來了。你要信就早信,別等人吃飽了你才動筷子。”
古小安盯著這行字,心裡像打翻了一壺滾燙的水。他知道小劉說得有道理,可他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牛老師每次喊單,群裡的確有人賺,可也有人像他一樣,追進去就套。只是那些人,好像都不怎麼說話。
傍晚收盤,古小安又空坐了一整天。指數又漲了,他的賬戶幾乎沒變。他像一尊被放在牛市裡的石像,熱鬧是別人的,他什麼都沒有。
走出公司時,天已經暗下來了。晚霞紅得像火,燒了半邊天。古小安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那顏色特別刺眼。那是一種他配不上的顏色,像一塊紅布,在他眼前抖了又抖,卻怎麼也抓不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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