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翻股票翻到凌晨一點多,古小安的眼睛又幹又澀,上床後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他腦子裡塞滿了程式碼和K線,像一堆攪在一起的毛線團。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合上眼,鬧鐘就響了。去公司的路上,他整個人都是飄的,在地鐵上靠著車門,有兩次差點坐過站。到了工位,他先灌了一杯黑咖啡,才勉強把眼皮撐開。
小劉比他來得晚一點,一進門就朝古小安使了個眼色。古小安正煩著,以為他又要炫耀什麼,就沒搭理。小劉也不惱,等他刷完卡出來,從身後拍了下他的肩:“古哥,中午吃完飯,樓梯間聊聊。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不能現在說?”古小安沒抬頭。
“大事。”小劉壓低了嗓子,還往旁邊掃了一眼,“這裡人多嘴雜,不合適。”
古小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小劉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沒笑,眼神卻亮得發賊。古小安點點頭,沒再多問。可心裡到底被勾了一下,像有根細線在輕輕扯著,讓他整個上午都有些走神。
午休時間,兩個人一前一後拐進了消防安全通道。門在身後慢慢合上,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兩人臉上。小劉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了些:“古哥,我跟你講個事,你千萬別外傳。”
“到底什麼事,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一樣。”古小安皺著眉。
“我有個朋友,關係特別鐵,在上市公司上班。”小劉的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他們公司馬上要重組了,方案已經在走流程,就差最後公告。一旦落地,股價至少翻倍。”
古小安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露。他想起自己昨晚刷的那些票,哪一隻不是漲得半死不活?他折騰了這麼久,追漲被套,踏空捱打,就缺一個“確定”的機會。可越是這種時候,他反而多了分猶豫。
“翻倍?你怎麼知道?”他問。
“我朋友就在他們財務部,親眼看見有外面的人來盡調,一撥一撥的。你不信?我早盤已經買了十萬進去。”小劉把手機掏出來,往他面前一懟,“你看,成交記錄,十萬,一分不少。”
古小安低頭看了一眼。紅紅綠綠的列表裡,確實躺著幾筆今天上午的成交。他喉嚨有點發幹,像被人遞了一杯冰水,又像被人從後面輕輕推了一把。
“他們公司業績怎麼樣?”
“業績?就那樣,半死不活的。”小劉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越是這樣越有搞頭,乾淨的殼才值錢。你以為那些重組股都是白馬?全是這種半死不活的,不然誰願意被重組?”
古小安沒說話。他想起自己昨天夜裡還在翻“還沒啟動”的股票,翻得眼睛發紅,卻一隻都不敢下手。小劉說得對,他最近節奏全亂,買什麼什麼不漲,賣什麼什麼起飛。現在有個“內幕”擺在他面前,他再猶豫,可能連這點稻草都抓不住了。
“你那個朋友可靠嗎?”他又問了一遍,像在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
“可靠得不能再可靠了。”小劉拍著胸脯,“我跟他認識八九年了,他騙誰也不會騙我。再說了,我自己十萬塊都在裡面,我還能坑你?古哥,我是看你最近做得太憋屈,才拉你一把。你要真不想賺這個錢,就當我沒說。”
古小安沒再說話。他回到工位上,把這隻股票翻出來看了又看。基本面果然不怎麼樣,營收連年下滑,負債率不低,盤子倒是不大。他越看越覺得小劉說得有道理——這種公司,靠主業肯定翻不了身,唯一的出路就是被人看上,裝點東西進去。A股最認這個。越是爛得沒邊,越有想象空間。
下午收盤後,他還在看。看了又看,看得眼睛發花。晚上回到家,蘇小婉問他怎麼又心不在焉,他“嗯”了一聲,沒有下文。等蘇小婉和糖糖都睡了,他又開啟那隻股票,反覆比對了幾隻歷史重組股的走勢,越看越覺得自己正站在一扇金庫門前,只差伸手一推。
“至少翻倍。”小劉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盤,古小安做了個決定。九點三十五分,他把自己手裡所有股票全部清掉,換成了那隻“重組概念股”。成交價比他預設的高了一點,但他沒在意。他覺得這不是追高,是上車。上車之後,就等公告,等復牌,等那一串他早已在腦海裡排演了無數遍的一字漲停。
買完之後,他整個人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連走路都繞著人走。小劉發訊息來問:“買了沒?”他回了個“嗯”。小劉發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古小安沒再回,把手機塞進口袋,像揣著一個隨時會響的炸彈。
“古哥,你臉色怎麼這麼紅?”小王從旁邊經過,隨口問了一句。
“有嗎?可能熱的。”古小安扯了扯領口,假裝在忙手裡的活。他知道自己不是熱,是亢奮,是那種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一個號碼上的亢奮。可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古小安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頻繁換股了,也不再刷漲幅榜了。他覺得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亂打亂撞,這次是“有內幕”。他只要拿住,等公告就行。他把這隻股票設了漲停提醒,每天收盤後都盯著它看很久,心裡一遍遍描摹著復牌後連續漲停的壯觀場景。九萬變十八萬,十八萬變三十六萬。他算得自己都快飄起來了。
他甚至開始想,等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來一筆,把蘇小婉看上的那條裙子買了,再給糖糖報個像樣的興趣班。不,裙子算什麼,要買就買條項鍊,金的。他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蘇小婉看見了,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做了個好夢。”蘇小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夢還沒做幾天,這隻股票就開始陰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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