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了，古小安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這隻股票的公告欄，像掀開一鍋煮了很久的湯，看裡面到底滾出了什麼。可裡面除了幾條不痛不癢的日常披露，什麼都沒有。重組的影子，連個邊都沒摸著。他每天收盤後都盯著綠油油的賬戶出神，小劉那邊偶爾來條訊息，內容從“快了快了”變成“我也在催”，再到後來，小劉也不怎麼主動提了。
那天早晨，古小安照例坐在工位上，一邊啃著冷掉的包子，一邊隨手刷了一下公告。一條新提示跳了出來。他起初沒當回事，以為是例行公事。可等他點進去，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公司目前不存在應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項。”清清楚楚，白紙黑字，像一記耳光，隔著一塊螢幕扇在他臉上。
古小安把手機往眼前湊了湊，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開盤後，這隻股票直接低開五個多點。古小安看著那個綠油油的缺口，像看著自己胸口被人剜掉了一塊。他沒有動。他想動也動不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手腳冰涼。他像被釘在椅子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股價在低位一點一點地往下磨，像一條快要斷氣的魚。
“小劉，公告是怎麼回事？”他終於打電話過去，聲音抖得厲害。
“我也剛看到。”小劉在那頭也明顯慌了，“古哥你先別急，我給我朋友打電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小劉的電話回來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強撐著的鎮定：“我朋友說，方案還在談，只是暫時沒到公告的時候。公司這麼回應，是交易所問詢逼的，不是真的黃了。咱們再等等，沒事的，真沒事。”
“你他媽上次不是說已經在走流程了嗎？”古小安聲音高了起來，旁邊的小王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壓低，幾乎是咬著牙說，“不是就差最後公告了嗎？現在說還在談？到底哪句是真的？”
“古哥，我也被他坑了呀！我自己的十萬也在裡面，我能不著急嗎？”小劉的語氣也開始發虛，“你冷靜點，現在割了才是真的虧。再拿一拿，等他那邊訊息明確了再說。”
古小安沒再說話。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摔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那條公告懸在最上面，像一根釘子，釘得他眼睛生疼。
冷靜？他怎麼冷靜？賬戶裡的浮虧已經快二十個點了。九萬塊錢，虧掉將近兩萬。兩萬塊，夠糖糖上一年興趣班，夠家裡交大半年水電燃氣，夠蘇小婉買二十條她捨不得買的那種裙子。現在全被這條澄清公告一錘子砸沒了。
那天之後，這隻股票又連跌了三天。陰跌，不緊不慢，像有人用小刀一片片割他的肉。古小安已經完全不看盤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偶爾開啟一次，看到那個綠色的數字，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他變得沉默，在辦公室裡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領導喊他開會，他坐在角落裡發呆，本子上一片空白。小劉遠遠地看見他，也不怎麼敢過來了，只偶爾發個表情包，像是在說“我還在”。
週三晚上，古小安加班到八點多才走。說是加班，其實只是在工位上乾坐著，把一份做了三天的表又從頭到尾改了一遍。回到家時，蘇小婉已經給糖糖洗完澡了，正用毛巾給她擦頭髮。客廳裡開著電視，聲音調得很低，播放著糖糖愛看的動畫片。
古小安在玄關換鞋，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蘇小婉抬頭看過來，手裡的毛巾停了停：“吃飯了沒？”
“吃了。”古小安說。他其實什麼也沒吃，一整天就灌了兩杯涼水。
“外面下雨了？”蘇小婉問。
“沒有。”古小安摸了摸胳膊，才發覺外套是溼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和肩膀都洇著水汽，像從一場看不見的雨裡穿過來。
蘇小婉沒再問。她把糖糖的頭髮擦乾，拍了拍她：“去，讓爸爸給你講故事。”
糖糖抱著畫本跑過來，仰起臉衝古小安笑：“爸爸，我今天畫了恐龍，你要不要看？”
“明天看。”古小安說。
糖糖的笑容僵了一下，小聲說：“你昨天也這麼說的。”
古小安沒接話。他繞過女兒，走進臥室，把溼外套脫下來扔在椅背上，然後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的燈白晃晃地照著，像一團化不開的霧。
蘇小婉安頓好糖糖，推門進來。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古小安閉著眼，卻知道她在看。那種目光有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古小安。”她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叫一個很遠的人，“你起來。我們談談。”
“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說吧。”古小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蘇小婉沒有走。她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她的聲音還是很平，“像丟了魂。糖糖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我跟你說話，你也聽不見。你每天回來，整個人都空著。古小安，你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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