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補倉後的第三天,蘇小婉去銀行取錢。
糖糖的舞蹈費該續了,老師昨天在群裡點名,說有些家長還沒繳費,請儘快。蘇小婉上著班記著這事,下午趁沒課,匆匆去了趟銀行。取完現金,櫃員問她要不要順便打一下信用卡流水。她猶豫了一下,說打吧。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睡得不安穩,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隱隱發脹,不去戳一下,心裡就懸著。
對賬單從視窗遞出來,薄薄一張。她站在大廳裡看,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轉身走到角落裡,重新逐筆對了一遍。那一萬塊的取現,日期清清楚楚,就在三天前。她攥著那張紙,指尖開始發麻。她告訴自己要冷靜,可能是盜刷,現在這種事多。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在說:古小安。這三個字像口破鍾,在腦子裡嗡嗡地撞。
她撥通古小安的電話。等待音每響一下,她的心就往下墜一寸。響了七八聲,那頭才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開會,怎麼了?”
“你信用卡里有一萬塊的取現,是你取的嗎?”蘇小婉問。
“一萬塊?取現?”古小安的聲音像被什麼絆了一下,接著飛快地說,“哦,是我取的。小劉急用,我給他墊幾天,下週就還回來。你別操心,我心裡有數。”
“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蘇小婉說。
“不用吧,這點事……”
“古小安。”蘇小婉打斷他,聲音裡那根弦已經繃到極致,再使點勁就要斷,“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你什麼時候借給小劉的?借條呢?什麼時候還?你總說下週,總說別操心,這個家的事我不管誰管?我告訴你,你現在就把小劉電話給我。我給小劉打。”
“小婉,你別這樣,人家在上班……”古小安支支吾吾,像被按住了脖子,聲音又悶又虛,“晚上回家我跟你細說,行不行?我現在真的在開會。”
“古小安,你現在回家。”蘇小婉說。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有些怕人,“你今天要是不回家,以後就別回來了。”
她掛了電話。銀行大廳裡的空調開得很足,涼氣從腳底往上竄。她站在那兒,像一塊被風乾的木頭。旁邊有老太太在數存摺上的養老金,一張張點得很慢,像在數自己的命。蘇小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眶發脹,趕緊低頭往外走。她知道不能在路上哭。
古小安比她還先到家。他大概掛了電話就往回趕了,外套都沒穿,只穿件單薄的襯衫坐在沙發上,聽見門響,整個人都彈起來。蘇小婉換鞋時,他快步走過來,像要接過她手裡的包。她沒遞。她繞過他,徑直走到沙發坐下,把那張銀行流水拍在茶几上。玻璃面發出“啪”的一聲,像給了這個家一記耳光。
“手機。”蘇小婉說。
“小婉,你聽我……”
“手機!”蘇小婉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得像把剛碎的瓷片,“古小安,我讓你把手機拿出來!你聽見沒有!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我瞎?我天天跟你睡一個屋,你半夜起來看手機,你臉色一天比一天差,你以為我看不見?我告訴你,我比誰都清楚!我只是不想跟你鬧,不想讓糖糖看見我們吵架!可你倒好,一天天騙我,一天天把我往懸崖邊上推!”
古小安像被這通劈頭蓋臉的話砸懵了。他站在那兒,嘴唇抖了半天,才慢慢從褲兜裡掏出手機,解鎖,遞過去。蘇小婉搶過來,點開交易軟體。她的手在抖,像風裡的葉子。賬戶頁面跳出來,滿屏的綠色像一盆冷水,潑得她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五萬八……”她輕聲念,像在數一道很深的傷口。五萬八。這個數字她辛辛苦苦一年也攢不下。她想起糖糖的舞蹈費,想起下個月的房貸,想起自己連雙新鞋都捨不得買。古小安把這些錢一把火燒在了股市裡,連個響聲都沒給她聽見。
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大哭,是一顆一顆的,像珠子散了線,順著她蒼白的臉滾下來。她沒擦,也沒看古小安,只是坐著,像被什麼慢慢抽走了骨頭。
古小安一下子跪到她腳邊。他兩手抓住她的膝蓋,臉埋進她腿上,聲音又悶又溼:“小婉,我錯了……你聽我說,我能賺回來!真的能!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給你一個交代!我不貪了,回本我就全賣了!我要是再騙你,我不得好死!”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蘇小婉沒動,任他抓著。她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溫熱的,像蠟油。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越過他頭頂,落在糖糖的玩具小馬上。那隻小馬還豎著耳朵,像在聽他們說話。“古小安,你騙了我兩次。第一次你說銷戶,我信了。第二次你說不碰,我也信了。現在你讓我信你第三次。你讓我拿什麼信?拿糖糖的學費嗎?還是拿你媽的養老錢?”
古小安渾身一震。他抬起頭,滿臉的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他張了張嘴,像要反駁,可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媽的錢……我也會還的。”
蘇小婉笑了一下。那笑像落了一層灰,又苦又薄:“你還?你拿什麼還?你那賬戶裡現在還剩幾個錢?古小安,你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她推開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糖糖的房間門口,扶住門框站了一會兒。她的肩膀在輕輕抖著,像要撐不住這單薄的身子。然後她走進房間,輕輕把門關上。門關得並不響,像一聲很輕的、很遠的嘆息。
古小安還跪在地上。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可他眼裡還映著那一片綠,像怎麼都散不掉的霧。他慢慢彎下腰,額頭抵住地板,兩隻手攥著褲腳,指節咯咯作響。他聽見糖糖在房間裡小聲問:“媽媽,爸爸為什麼跪在地上?”蘇小婉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聽見糖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那哭聲像一把小鋸子,從他耳朵里拉進去,直拉到心口。
他想進去抱她,可雙腿像灌了鉛。他動不了。他只能趴在地上,聽女兒的哭聲從門縫裡滲出來,和窗外的風一起,把他一層層地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