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古小安沒有睡。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腿邊是糖糖沒來得及收拾的畫本，手邊是蘇小婉平時喝水用的白瓷杯。燈全黑著，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他腳邊鋪了窄窄一條。他像尊被擱淺在黑暗裡的舊船，歪著，斜著，動不了。腦子卻不肯停，一幀一幀地回放著蘇小婉帶糖糖出門時，糖糖回頭看他，小嘴癟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眼神像把不快的刀，不大，但鈍，一點一點往他胸口磨。
天亮以後，他洗了把臉，出門。樓道的牆皮斑駁著，聲控燈跟了他一層又一層。走到小區門口，保安老遠衝他點頭，說“早啊”，他“嗯”了一聲，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今天不想騎車，也不想擠地鐵。他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像要把這一路上的什麼想明白。可腦子像被灌了漿，什麼也轉不動。路邊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幾個穿校服的小孩坐在小凳上喝豆漿。他多看了一眼，有個小姑娘把油條掰成兩截，分給旁邊的同學，笑得眼睛彎彎的。古小安喉嚨一緊，趕緊收回視線。糖糖也總是這樣，會把最後一塊餅乾掰成兩半，說“爸爸一半我一半”。
公司樓下的電梯裡，女同事在聊新開的遊樂場，說週末帶孩子去玩。古小安站在最裡面，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電梯每停一層，他的心就往下墜一點。到了辦公室，他坐到工位上，開啟電腦，螢幕亮得發白。他對著那張空白報表看了好半天，一個數字都沒填進去。小劉在後面喊他：“古哥，昨天那份對賬單你發我一下。”他“哦”了一聲，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小劉走過來，壓低聲音問：“你沒事吧？眼睛全是血絲，昨晚上又沒睡？”古小安說沒事。小劉不信，卻也沒多問，只往他桌上放了瓶礦泉水。
一整天，他像被抽了筋，做什麼都慢半拍。等終於熬到下班，他反而更不想動了。辦公室裡的人一個個收拾東西往外走，有說有笑。他坐在那兒，像被遺忘了。直到保安來查層，問他走不走，他才拎起包，慢慢挪進電梯。
回家的路他走得極慢。晚高峰的城市像口沸騰的鍋，車燈、霓虹、人群，全都攪在一起。他穿過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葉子落了不少，被風吹得滿地跑。一個父親騎著電動車從身旁過去，後座上坐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書包掛得太長，一晃一晃的。古小安想起糖糖也有那樣一個小書包，粉色的，上面有隻戴蝴蝶結的貓。每天早晨蘇小婉送她去幼兒園，他總說“今天爸爸接你”，可說歸說，十次裡有七次是他忘了。現在想起來了，可校門口那個等他的小身影已經不在了。
到了小區樓下，他站住了。他抬頭看，自己家那扇窗黑著。他多希望那裡面突然亮起燈，暖黃的光從廚房漫出來，糖糖的笑聲從陽臺上掉下來。可窗子黑得無聲無息，像一面閉緊的嘴。他吸了吸鼻子，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靜悄悄的樓道里格外刺耳，像剖開一道口子。
門開了。一股冷空氣從屋裡湧出來，混著點隔夜的味道。他開啟燈，房間的輪廓露出來：糖糖的布娃娃仰在沙發腳邊，一隻胳膊折著；餐桌上倒扣著幾隻洗過的碗，是他昨天早上出門時順手放上去的；窗簾沒拉開，陽臺上的綠蘿蔫頭耷腦。他看見冰箱上那張便籤了。它在深灰色的冰箱門上貼得端端正正，像一枚小小的白旗。他走過去，揭下來，是蘇小婉的字，寫著：“我帶孩子回我媽那住幾天。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冰箱裡有飯，熱了吃。”古小安捏著那張紙，退了兩步，靠到廚房門框上。就這麼幾行字，他讀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石子，打在他身上，不重，但密密麻麻的，疼得發麻。
他開啟冰箱，裡面果然還有一盒菜。青椒炒肉絲，結著一層白白的油花。他端出來，又放回去。不餓。胃裡像塞滿了棉花。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屏保是糖糖的照片，笑得像朵小葵花。古小安看了一眼，趕緊又鎖上了。可鎖了也沒用。那笑容已經印在他腦子裡了，怎麼都擦不掉。
手機又亮起來。是行情軟體的推送。他不想看，可還是點開了。賬戶又縮水了。像一堵正在坍塌的牆，他站在下面，明知道會砸下來，卻邁不動腿。他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仰面靠進沙發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沒開，只有路燈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黃。他忽然想起母親。這個點，她應該剛吃完飯，在院子裡坐著聽收音機。他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幾聲，母親接了，聲音還是那樣，乾乾脆脆的：“小安，吃飯了沒？”
“吃了。”古小安說，“媽，你腿還疼不疼？天冷，別總下地。”
“不疼不疼，你就惦記我。”母親笑了一聲，又頓了頓，“小婉和糖糖呢？糖糖今天怎麼沒跟我影片？”
“她們去小婉她媽那兒了。”古小安儘量把話說得輕巧，“住幾天就回來。糖糖昨天還說想外婆。”
“哦。”母親應了一聲，沒再追問。又說了幾句蘿蔔白菜的事，便叫他早點睡，別熬夜。古小安“嗯”著，喉嚨裡像卡了根刺。掛了電話，他捂住臉，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的風一陣陣刮過，像誰在輕輕拍打玻璃。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從沒這麼安靜過。安靜得他能聽清自己的呼吸，聽清牆上石英鐘一下一下地走，像在數他剩下的勇氣。
他不敢去開糖糖房間的門。可最後還是開了。小床鋪得平整，玩具都收在筐裡，床頭還放著那本《猜猜我有多愛你》。古小安走過去，把書抽出來，翻了兩頁，又輕輕放回原處。他想起糖糖曾經仰著小臉問他：“爸爸，你有多愛我？”他當時說：“像星星那麼多。”現在星星全躲在雲後頭，一顆也看不見了。
他慢慢退出來，把門帶攏。回到客廳，依舊沒開燈。他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兩條腿曲著，像要把自己折起來。手機又“嗡”地響了一下，他沒看。他知道，不是小劉，就是行情。這個家已經空了，可那根K線還在不遠處的螢幕裡跳著，像顆不肯停下的心臟，一下一下，把他最後一點念想也往下拽。他不甘心。可他真的好累。那種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像被雨淋透了，怎麼都暖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