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安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聽見兩個保安在低聲嘀咕。
“就是那個瘦高個，採購部的，聽說欠了券商八萬。”
“這麼年輕，可惜了。”
古小安腳步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他穿過大堂，遠遠看見小劉站在門口，衝他招手，臉上的表情像被誰潑了桶冰水。小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旋轉門旁邊的角落裡。
“出事了。”小劉嗓子壓得極低，眼睛不住地往門外掃，“阿強爆倉了。”
“阿強？”古小安皺了皺眉。這名字他常在午飯時聽人提起，採購部的，瘦高個，笑起來一口白牙。小劉跟阿強熟，兩人常湊在一起研究打板，上個月還叫古小安一起吃過一頓燒烤。席間阿強一直舉著手機給人看收益率，說自己這波做成了就回老家蓋房，把女朋友風風光光娶進門。古小安當時還跟他碰過杯，說“等你好訊息”。
“他人呢？”古小安問。
“就在外面花壇那兒坐著，我去叫了幾次，他都不上來。”小劉的額角全是汗，他用手背蹭了一把，又往衣領裡扇風，“今早券商強平了他的融資盤。八萬塊全沒了，還倒欠券商八萬。他女朋友今早給他發了條分手簡訊。他姐在老家正往這兒趕。古哥，你陪我去勸勸他，我怕他一個人待著要出事。”
古小安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昨晚自己蹲在黑暗裡看賬戶時，那條擔保比例線也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壓。他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裡的手機，像在確認它還在，又像怕它會突然響起來。
兩人走出大樓。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白花花地曬著，地面往上蒸著熱氣。阿強就坐在靠牆的花壇邊，弓著背，像只被曬乾了的蝦。他穿著一件舊牛仔夾克，裡面白T恤的領口泛著黃。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角上，不知是油還是汗。腳邊扔著半截煙，早滅了，灰白的一小截，像從他身上掉下來的碎片。
“阿強。”小劉走過去，蹲到他面前，“你可別坐這兒了，跟我上去。”
阿強慢慢抬起頭。古小安對上了他那雙眼睛，像兩口枯井，又空又深。他說：“上去幹嘛？電腦一開，全是我那破賬戶的截圖。我坐著難受，上去更難受。”他聲音沙得像砂紙，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
古小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花壇沿子很窄，兩個大男人肩挨著肩。阿強身上有股濃重的煙味，混著點隔夜的汗氣。他縮了縮身子，像怕擠著古小安似的。古小安沒動，只把手裡的礦泉水遞給他。阿強接過去，沒擰開，只攥在手裡，像在拿它當個支撐。
“到底怎麼弄成這樣？”古小安問。他覺得這話問得笨，可除了這個，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頭。
“就……滿倉加融資。我本金八萬，又融了八萬。上週連跌兩天，我心裡還想著能回來。前天又一個跌停，券商就打電話了，讓我補保證金。我哪有錢？我就把信用卡套了五千，又借了我發小三千，湊了八千多補進去。結果昨天又跌。今天早上一開盤，我還沒反應過來，簡訊就來了，說已強平。”阿強說著，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他舉起瓶子喝了口水，喉結滾得很慢，像嚥下去的全是刀片。
“你還欠多少？”小劉問。他聲音很輕，像怕把這個數字砸實了。
“券商八萬。信用卡兩萬。發小三千。”阿強掰著指頭數，數到最後，自己先笑了。那笑聲幹得發脆，“小雅今早給我發訊息，說咱們算了吧。她說我不適合過日子。古哥，你知道嗎，我本來想賺夠二十萬就帶她回去領證。現在好了，二十萬沒賺到，還欠了十萬。我他媽活了二十八年，頭一回覺得活著比死了還累。”
古小安聽到這兒，後脊樑像被人用冰片颳了一下。他太知道那種“活著比死還累”的感覺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賬戶，每天睡下最後一件事也是看賬戶。虧了不敢說，賺了嫌不夠。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水裡，偶爾給你喘口氣，又把你摁下去。他轉頭看阿強，阿強的眼眶是紅的，可沒有淚。淚早就流乾了，只剩兩隻又幹又燙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有沒有想過先跟公司借點？”古小安問。
“借了。人事說政策不允許。”阿強搖搖頭，“我想把欠的工資結了，主管說月底才走流程。古哥，我現在全身上下就一百多塊。我連明天怎麼過都不知道。”他說完，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開始抖，起初很輕，後來越來越厲害，像臺快要散架的馬達。小劉伸手拍他的背，拍了又拍，最後自己眼睛也紅了。
古小安沒說話。他想起自己賬戶裡那條正在逼近的平倉線，像一條慢慢爬過來的蛇。阿強的今天，也許就是他的明天。他甚至能想象券商打來電話時，自己會是什麼語氣——支支吾吾，像在跟整個世界道歉。他掏出手機，飛快地看了一眼。擔保比例又低了一點。他趕緊鎖了屏，把手機塞回褲兜，像塞掉一把正在走火的槍。
“阿強，你聽我說。”古小安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掏出來的，“先上去。別一個人待著。錢的事，總能想辦法。人不能倒。”他說這些時，自己都覺得虛。可虛也得說。因為不說這些，他就只能坐在這兒，陪著阿強一起往更黑的地方掉。
阿強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嗯”了一聲，用手掌在臉上重重搓了幾把。古小安和小劉一人一邊，把他從花壇上架了起來。他站在地上，人還是軟塌塌的，像隨時會往一邊歪。陽光照在他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阿強，你聽我說。”小劉說，“等這波過去了，咱從長計議。人活著，就還有翻盤的機會。”阿強“嗯”了一聲，可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沒著沒落。
古小安走在他後面。他抬頭看了眼天，天很藍，藍得有些假。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正在變成阿強。不是變成那個欠了錢的阿強，而是變成那個“以為自己能贏”的阿強。這念頭讓他從喉嚨到胃都絞了起來。
回到工位，他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抽屜，把手機藏進去。他不敢再看那條擔保線了。他怕自己也會在某天早上，收到一條寫著“已強平”的簡訊。阿強的今天，像一盆冰水，澆在他心裡，冷得他直打顫。可他還在想：只要還沒到那一步，就還有機會。
機會。這個詞，他快把它攥出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