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古小安臉上，青白一片。他靠在床頭，被子只蓋到腰，左腳伸在外面，腳趾無意識地摳著床單。計算器開著，上面一串數字。他清空，重新輸入。維持擔保比例，現金資產，融資負債，利息。每個數字都爛熟，可他還是要再算一遍，好像多算一次，結果就會不一樣。
窗外有風，吹得空調外機嗡嗡響。蘇小婉睡的那一側空著，枕頭端端正正，被角沒有掀開的痕跡。糖糖的小熊睡衣搭在床尾，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果漬。古小安掃了一眼，把視線轉回手機。
維持擔保比例：百分之一百五十七。
他退出計算器，點開券商APP。紅色數字掛在持倉頁最上方，像一道正在往下滑的閘刀。他點開融資買入的那隻股票，K線連續幾根陰線，一級一級往下走。手指懸在“賣出”上停了十幾秒，鎖屏。
“再看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誰解釋。
第二天，古小安到公司比平時早二十分鐘。清潔阿姨在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一下一下，聲音發鈍。他開啟電腦，沒先看盤，把昨天的憑證翻出來核對一遍。財務軟體裡的數字和報銷單對得上。他鬆了口氣。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古小安開啟行情軟體，昨收價、今日競價，一筆一筆往外跳。他手裡沒拿筆，指甲不停摳著滑鼠墊邊緣，那塊橡膠已經翹起一小條，露出下面的白。
低開兩個點。
他盯著競價結果，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兩個點不算多，可他的賬戶經不起兩個點。融資盤的成本、利息、手續費，全都壓在這上面。
開盤後，股價短暫回抽一截，又往下走。古小安死死盯著分時圖，那條白線像一根被拉彎的魚線，隨時會崩斷。他不由自主地開始算，每一分錢的波動換算成他賬戶裡的虧損是多少。算著算著，手心就潮了。
九點四十分，小劉發來訊息：“你那隻今天又低開，跑不跑？”
古小安打了一行字：“不跑，等反彈。”刪掉。重新打：“再看看。”發過去。
小劉秒回：“還看？阿強就是看沒的！”
古小安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五秒後又翻過來。沒有新訊息。
上午的行情像一鍋慢慢燒開的水。沒有急跌，沒有跳水，就那麼一點點往下磨。每一波反彈都像要起來，然後又被壓下去。古小安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用冷水抹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兩團烏青，嘴唇發白。他想起阿強那天在食堂裡的樣子，說話時嘴角一直在抽。古小安閉了閉眼，把擦手的紙捏成硬邦邦一小團，丟進垃圾桶。
回到座位，行情又跌了一點。他開啟賣出介面，停在“全部賣出”上。滑鼠點下去，彈出確認框，紅字寫著“本次賣出將產生虧損”。呼吸頓住，手指僵在滑鼠上。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涼絲絲的。他拿另一隻手抹掉，在褲腿上蹭了蹭。
手機震了。
“您的維持擔保比例已降至警戒線以下，請及時補充擔保物或主動減倉。若繼續下降至平倉線，我司將依據合同約定進行強制平倉。”
他把簡訊讀了三遍。每讀一遍，胃裡就緊一下，像有人攥著往下拽。後脖子發涼，汗從髮根裡滲出來，順著脊樑溝往下淌。阿強的話又翻上來——“他們不給我打電話了，直接平，一分鐘就沒了。”
古小安一直以為強平之前總會有個最後通牒，總有人打電話來問一句。現在他知道了。簡訊就是最後通牒。程式觸發，機器執行，一秒鐘都不會多等。
滑鼠游標移到“取消”上。他點了一下，確認框消失。開啟微信，找到小劉，快速打了幾個字：“我擔保比例到警戒線了。”
小劉隔了一分鐘才回：“我也過了。我準備下午開盤賣一半。”
“你能下得了手？”古小安問。
小劉發來一條語音。古小安插上耳機點開。小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句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下不了也得下。你以為我捨得？我媳婦下個月房租還等著呢！我再扛下去，連她押金都保不住。古哥，我認了。這刀我不割，別人就替我割，到時候割得更狠。”
古小安聽完這條語音，又把手機舉到耳邊聽了一遍。小劉的喘氣聲很重，背景裡有鍵盤聲。古小安打了一行字：“幾點賣？”
“一開盤就砸。別等。”
“那我也賣。”
“你想好了？”
”。了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