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古小安的手指發麻。他放下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閃,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像什麼昆蟲在叫。
中午食堂,古小安端了盤子,打兩個菜。醬爆茄子和西紅柿炒蛋,米飯壓得瓷實。他坐下吃了幾口,沒嚐出味。小劉坐在對面,也沒說話,兩個人各自扒飯。食堂鬧鬨鬨的,打菜視窗鐵勺碰鐵盤,叮叮噹噹。有人一邊吃一邊聊股市,說了句“現在還在裡面的,都是膽子大的”。古小安筷子停在半空,沒往嘴裡送。
小劉忽然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古哥,我昨天晚上把賬戶截圖給我媳婦看了。”
古小安抬起頭。
“她看了五分鐘沒說話。然後問我,總共虧多少。”小劉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笑還是算抽,“我說,你看到的就是。她說,分手吧。就走了。”
小劉低頭喝了口湯,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今天早上又給我發訊息,說不分手可以,讓我以後別碰了。我說好。”
古小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說我早幹嘛去了。”小劉把勺子擱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紅了一圈,“早聽她一句,現在能這樣?”
古小安低下頭,筷子在米飯裡戳了兩下。他想說點什麼,喉嚨發乾,發不出聲。最後只擠出三個字:“吃吧。”
下午一點零三分,古小安開啟賣出介面。這次他沒有看虧損比例,只在價格欄裡輸入當前的賣一價。確認框彈出來。他閉上眼睛,手指按下去。
成交回報彈出來。賣掉了。
他長長呼了口氣,像潛了很久的水終於浮上來。可這口氣只鬆了不到十秒。新的數字跳出來——賬戶餘額、剩餘持倉、維持擔保比例,紅色的虧損金額又往上躥了一截。他手扶桌沿,指尖按在木質桌面上。有一小塊漆皮翹起來,扎進指腹。他低頭看,指腹上多了一道白痕,過了一小會兒滲出一星血。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嚐到一點鐵鏽味。
小劉一點零五分給他發訊息:“賣了嗎?”
“賣了。”
“賣了多少?”
“一半。”
“我全賣了。”
古小安看著這四個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不知道怎麼回。全賣了。小劉清倉了。十八萬本金,五十萬的賬戶,到最後乾乾淨淨,全賣光了。他忽然覺得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住,咽不下去。
盤後,小張又發來簡訊,說擔保比例已回升至安全區間,但仍需注意風險。古小安沒回。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又暗。窗外的風還在吹。他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那根燈管還在閃。
下班,他最後一個走。經過阿強工位時腳步頓了頓。阿強的桌上擺著個黃褐色水杯,杯蓋半開,裡面剩著一點水。鍵盤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古小安沒停,快步走出辦公室。
回到小區,他在樓下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一個老太太牽著條小土狗經過,狗跑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等主人。古小安忽然想給蘇小婉打電話。翻到她的號碼,看了很久,按了返回。
又翻到母親的號碼。母親設過快捷鍵,一個鍵就能撥出去。他沒按。
他開啟簡訊,找到小張那條,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啟行情軟體,看今天的分時圖。圖已經定格,不會再動。可他的目光還是從開盤一路掃到收盤,像在複習一道做錯的題。
風大了,一片幹葉子被捲起來,擦過他的褲腳,飄到路中間。古小安站起來,拍拍褲子後面的灰,慢慢往家走。走到單元門口,他停下,抬頭往上看。他家的窗戶黑著,沒有燈。
鑰匙插進鎖孔,轉兩圈。門開了。屋裡的味道和早上出門時一樣,空氣沉悶,像很久沒透過風。他換鞋,把包掛在門後,沒開燈。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手機扔在旁邊,螢幕朝上。
螢幕亮了。一條系統通知:明日為利息結算日,請確保賬戶資金充足。
古小安盯著這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拿起手機,按滅。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輕,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