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古小安平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窗外天光一點點泛起來。昨晚從沙發上挪到床上，衣服沒脫，就斜著躺下了。如今後腰發硬，脖子像落枕了，往左轉的時候扯得肩胛骨疼。他慢慢坐起來，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摸出來。
券商APP的推送掛在通知欄裡：“今日為利息結算日，請確保賬戶資金充足。”他點開。三隻股票的名字並排躺在持倉頁裡，紅色的虧損數字像三道沒結痂的口子。他盯了一會兒，熄了屏。過了一會兒又點亮。又熄了。
五點十分，他走進廚房。水龍頭開啟，涼水嘩嘩地衝在水池壁上。他彎腰洗了把臉，沒擦，就任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冰箱裡有半袋掛麵，還有兩個雞蛋。他拿出來，又放回去。胃裡發脹，不餓。
六點半，他出門。
電梯裡遇見對門的老太太，提著早餐。老太太跟他打招呼，說今天降溫。他點頭應了一聲，聲音沙得像砂紙。老太太又看他一眼，沒再說話。電梯下到五樓，他伸手到包裡摸手機，沒摸到，心一慌。又摸了一遍，在外套內側口袋裡。他閉了閉眼。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他不是怕丟手機，是怕丟了又能看見那個賬戶。
到公司，辦公室裡冷清。有人開啟窗通風，風把窗臺上的綠蘿吹得一晃一晃。古小安端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水，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到手背上。他縮手，杯子差點脫手。後面同事問他沒事吧，他搖搖頭，把杯子放在臺面上，又用冷水衝了衝。
回到座位，他脫掉外套，把袖子往上捲了卷。九點零三分，他給手機解鎖。牛老師核心群裡已經有人在刷訊息了。他劃了兩下，一堆人在“問早”，牛老師沒出來。他退出群聊，點開持倉。
今天必須賣。
他對自己說了一遍，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今天必須賣。利息今天結算，再扛一天就是白送利息。你扛不起。”
九點二十分，他給蘇小婉發了條微信。就幾個字：“今天可能比較忙，晚上再說。”發完他就後悔了。她都沒有問過，這句“晚上再說”是在跟誰說？他按滅螢幕，把手機擱在桌上。
九點二十四分，他點開賣出介面。
前兩隻票幾乎沒怎麼猶豫。輸入價格，確認。再輸入，再確認。兩個成交回報彈出來，像有人在耳邊“啪、啪”地合上兩扇門。古小安閉了閉眼，再睜開。還剩最後一筆——那隻拿了四個月的“信仰票”。
他點了一下，五檔盤口彈出來，買盤和賣盤都不厚，價格像浮在油麵上的灰。他想起四個月前建倉那會兒，這隻票漲得兇，他追高，因為成交慢了幾秒跟小劉發過牢騷。小劉說：“慢幾秒沒事，抱緊了啊，這票要翻倍。”那天他回家特意跟蘇小婉提了一嘴，蘇小婉問：“你買的這個公司是幹什麼的？”他說不上來，只含糊說“搞科技的”。蘇小婉沒再問。
“搞科技的。”他盯著盤口，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九點二十六分，他開始輸入賣出價格。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兩次都按錯，彈出來又縮回去。手心全是汗，螢幕上一片黏糊糊的印子。他往褲腿上蹭了蹭，又點。這次價格對了。
手機震了。小劉發來一條語音，他插上耳機點開。小劉的聲音像被人追著跑：“古哥，你賣沒賣？我這邊崩了！我剛剛砍了一半，手抖得連數字都按錯！操他媽的，再這麼下去真要跳樓了！”
古小安聽完，沒回。手機放在桌子上。又震。小劉：“你千萬別扛，扛不住的！”
他盯著這行字，又抬頭看了眼天花板。那根燈管還在閃，嗞嗞地響。他把手機拿起來，切回賣出介面。手指懸在“全部賣出”上，停了大概五秒。
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推了出來。他閉上眼，大拇指按下去。
確認框彈出來的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那個確認鍵，像看一個不認識的字。手指一抖，手機從手裡滑下來，“啪”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額頭抵在辦公桌冰涼的鐵皮邊上。汗從兩鬢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桌面。他不敢抬頭，不敢看同事。就那麼彎著腰，像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
手機螢幕還亮著。他撿起來，看見成交回報。融資餘額一欄的數字小了一大半。風險警示消失了。賬戶裡的虧損觸目驚心，但至少不會再被強平了。
他抖著手指給小劉回訊息：“賣了。全賣了。融資盤清了。”
小劉秒回：“你他媽終於想明白了！”
古小安看著這行字，鼻子一酸。他使勁吸了一口氣，憋住。手機又震，小劉發來語音：“古哥，我現在手還是抖的。早上那會兒真的，我差點就崩了。賣了之後坐在電腦前，頭髮暈，想站起來都使不上勁。你怎麼樣？”
古小安按下語音鍵，嘴張了兩次，才發出聲：“我沒事。就是……肉疼。”
“割肉哪有不疼的。”小劉的聲音也啞了，“我媳婦給我發訊息了，說晚上回去給我煮麵條。古哥，我不炒了。這玩意兒再漲上天，我也不碰了。”
“好。”古小安只說了一個字。他知道自己說“好”的時候，心裡有個地方在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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